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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書】團結、抵抗、鎮壓與收編:貧民窟中奮起的戰鬥慶典 -- Notting Hill嘉年華 (上)/陳柏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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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柏謙

夏日倫敦,是「慶典」的時節,從長達兩個月的逍遙音樂節(The Proms)到吸引全球網球迷、歷史悠久的溫布頓公開賽,最終壓軸的,則是歷經五十年歲月、而今已發展為全歐最大的街頭派對 — 諾丁丘嘉年華(Notting Hill Carnival),在倫敦街頭展演著所謂「多元文化的不列顛」形象。

「狂歡熱浪橫掃倫敦」、「百萬人潮蜂擁街頭」,每一年媒體的文字報導與嘉年華隊伍中五顏六色的衣著與裝扮圖組,盡其所能帶著讀者一同感染盛夏尾聲最後狂歡的節慶氛圍。只是,諷刺的是,這場肇始於半個世紀前倫敦最聲名狼藉的貧民窟街頭中奮起的慶典,如今,當一切異國音樂、舞蹈與美食,都逐漸成為商品與客體化販售的巨大異國情調消費商機中的一環,除了配合著節慶主旋律展演著輕飄飄的「多元文化」與「包容精神」修辭,並為這個城市在短短的兩三天內帶來上億經濟收益之外,處在國家機器與警力高度控管的無形牢籠下,瀰漫在有限的街頭上的狂歡氣息裡,我們似乎已嗅不出一絲絲歷史上嘉年華曾代表著受壓迫的族群與工人階級的團結、抵抗、怒喊、戰鬥的基進反叛精神……

疾風號上的孩子

從人類學觀點來看,要理解不同社會中每場儀式或慶典,都需要追溯回孕育發展出這些慶典的特定歷史情境以及社會物質條件的脈絡。而諾丁丘的嘉年華,從來就不是一場讚揚生活、歌詠歡樂的儀式,相反地,它打從一開始就與二戰後這個往昔日不落帝國心臟中最低下、邊緣並過著最非人悲慘生活的移工家庭與社區的命運息息相關。

二戰後破敗的帝國,重建工作百廢待舉,歷經多年戰事的消耗與傷亡,此時的大不列顛面臨了嚴重勞動力短缺問題,很自然地,國家與資本同時將目光鎖定過去的殖民地,有計劃從加勒比海地區引進了大量廉價移工以填補國內勞力不足缺口。1948年,帝國疾風號(Empire Windrush)輪船駛進了泰晤士河,停靠在倫敦東郊的碼頭,運來了近五百名來自加勒比海西印度群島移工,也開啟了二戰後英國的移工潮。這些多數為黑人的加勒比海移工們,在英國政府與企業誘人招工廣告吸引下,離開了故鄉,踏上昔日「帝國母親」的土地,希望為了自己與下一代追求更好的生活。

50年代初期,成千上萬的加勒比海移工一船一船地進入英國,以最低廉的價錢適時地填補了勞動力市場上的嚴重缺工,這些移工中多數因工作機會緣由居住在倫敦與近郊。然而,國家與資本原所想要的從來就只是單純可供買賣的低廉勞動力,至於這些作為活生生的個體與家庭來到「帝國」後的新生活,則向來無關緊要。此刻的英國,社會對有色人種的歧視與偏見依舊普遍而外顯,倫敦多數社區並不歡迎這批英倫新訪客,租屋廣告更是隨處可見大大方方標示了「拒絕有色人種(或黑人)」的公告。

因此,這些移工在城市裡唯一可以選擇的棲身之處,就僅剩幾處原來即為英國貧困工人階級家庭所居住而環境極其惡劣的社區。這些社區當中,又以位於西北倫敦諾丁丘(Notting Hill)周遭的貧民窟最為惡名昭彰,這裡居住環境之惡劣,幾乎到了難以形容的地步,貪婪地主看準移工沒有其他選擇,將原格局與空間誇張地隔間成為數間、甚至十數間分租,一些歷史照片與報導更可看到許多住房甚至沒有任何熱水與電力供應。至1958年已逾7000名來自加勒比海西印度群島移工與其家庭居住在諾丁丘區域。而多數被迫居住在倫敦貧民窟社區的移工社群更是因此加深了整個社會對他們的進一步歧視。生活環境惡劣外,對於踏上新土地的移工社群來說,更大的危險還在於國家與資本一貫放任甚至助長整個社會(尤其是工人階級)對他們的敵視與仇恨。

諾丁丘暴動:工人階級內遭撩撥的種族仇恨

即便在1957年一月上台的保守黨首相Harold Macmillan方才自豪地說出:「我們國家的多數人從沒有過得如此好過」,但就在當年年底到1958年,二戰後持續保持穩定增長的英國經濟旋即遭遇到戰後第一次短暫停滯,失業人口開始增加,這次停滯讓原本即已因這個國家不友善移民政策而難以融入英國社會的加勒比海移工更顯尷尬。二戰前一度盛行的極端種族主義更是再度蠢動,戰前成立英國法西斯政黨的極右翼政客Oswald Mosley看準矛盾再次捲土重來,「保持不列顛白種性(Keep Britain White)」標語在倫敦街頭上四處可見;處境艱難、心有怨懟的白人工人階級隊伍中越來越多人接受了「移工搶走英國人工作」的簡化與因果顛倒說法,只是這一次,「搶走」英國人工作的「敵人」從過去的猶太人置換成了加勒比海黑人移工,這些社會底層最弱勢的移工在成為資本對勞動力需求調節閥之餘,遭遇經濟停滯後再次驚覺自己更成為白人工人階級對失業一肚子怨氣的代罪羔羊。

很快地,仇視有色族群的種子再一次在街頭滋長與蔓延開來,工黨非但未能呼籲工人看清國家與資本分化的技倆,黨內右翼政客反倒忠實地扮演起散播不同族群工人間仇恨與對立的角色,選區位於諾丁丘的工黨國會議員George Rogers甚至大力呼應種族主義的宣傳機器,要求英國政府立即終止來自大英國協其他會員國的人口入侵,高喊:「白人受夠了!」

1958年起,整個英格蘭包括諾丁丘在內的一些加勒比移工社區,開始出現白人青少年次文化群體Teddy Boys集體騷擾黑人的案例[1]。第一場暴動首先出現在倫敦外的諾丁漢市,酒吧內一位黑人試圖「搭訕」白人女孩,最後竟演變成上千白人青少年集結騷擾有色移工社區的騷亂。8月30日,一名瑞典女子Morrison因為嫁給了牙買加黑人而在諾丁丘遭到白人種族主義青少年的攻擊,他們跟蹤尾隨她並開始對她丟擲牛奶瓶並叫囂:「黑鬼愛人;殺了她!」。

就在當天的稍晚,超過四百名白人種族主義者開始在諾丁丘街頭聚集宣佈展開所謂「獵殺黑鬼」行動,對黑人社區住宅丟擲石塊與棍棒。眼見情勢日漸惡化,但倫敦警方卻遲遲未能出面制止而依舊睜隻眼閉隻眼,整個諾丁丘加勒比海黑人移工為了保衛自己的家庭與社區,只能被迫組織起來,以各種可能的方式組成自衛小隊與種族主義者對抗。整場暴動在當天開始蔓延開來一連持續了五天,諾丁丘各處一片狼藉,暴動之下多處陷入火海付之一炬。直到了9月5日,警方才出面真正控制住了整個局勢,而儘管各種證據與跡象都顯示白人種族主義者參與暴動的人數與層面遠高於黑人,多數黑人僅是出於自衛,但在倫敦警方一共逮捕了108人當中,竟高達36名有色人種,事後倫敦警方對整場暴動說詞更歸咎於所謂「白人與黑人暴徒滋事」,完全迴避其根本的種族主義仇恨與攻擊的根源。事實上,幾年前一份當年敦倫警方高層所流出報告顯示,從頭到尾警方都知道真正積極挑起暴動背後真正元兇為法西斯政客Oswald Mosley與其組織,但警方卻寧可選擇什麼事都不做。

歷經了1958年夏天的這場諾丁丘暴動後,來自加勒比海社區內以及少部份左翼組織者開始體認到,只有讓黑人與白人工人階級一同團結組織起來,正面反擊被國家與資本刻意以種族仇恨來分化與化解工人對資本的矛盾與對立,才是有效對抗種族主義的唯一出路。此時,一位出身加勒比海千里達、成長於紐約,卻遭美國與母國流放而來到倫敦的女性共產主義者,成功地讓千里達歷史上象徵奴隸解放與反抗的嘉年華的精神飄洋過海來到英倫,成了團結工人與族群的戰鬥慶典。

(待續)

[1] Teddy Boys可以說是在1960年代起崛起的英國第一個青少年次文化群體,多數成員均來自工人階級家庭。但事實上並非所有的Teddy Boys都是種族主義者,其中認同社會主義或無政府主者同樣不在少數,但暴動後警方與媒體的報導中卻慣性地對其一體無等差地進行污名化,這種操作更是加深不同種族的工人階級與家庭之間的對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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