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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爭路上你和我】彭龍三×黃慧瑜 都更人生的幕後低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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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編輯:黃健泰、江一豪
攝影:江奕翰
協力:葉嘉彬、鄭凱同
圖片來源:豆子的相簿都更盟

編者:

五年前,他們互不相識。各自在生活裡,迎接日常小小的、這樣那樣的不滿或浮躁。壓根沒想到,有樁重大事件已在前方埋伏,即將擾動原本的平靜。

士林文林苑都更案,於2012年由政府協助建商代拆,成為全台首例而引發轟動,掀起反都更運動的高潮。然而兩年後,「劇情」急轉直下,由昔日誓言抵抗的王家人自拆組合屋、跟建商和解收場。都市更新挾帶的龐大利益,讓彭龍三跟黃慧瑜這兩位社運素人,在詭譎多變的「一級戰區」裡快速「養成」,許多原來覺得不可能的,如今都已成真:

曾經,彭龍三是個掛在網路上打怪的機車行老闆,只因自家被劃進都更範圍,才開始硬著頭皮練習寫陳情書、掛抗議布條。幾年下來,竟也不知不覺地成為「都更達人。」直到當新家被莫名劃進都更範圍的王醫師,在一次公聽會後激動地握著彭龍三的雙手:「彭先生,你一定要救救我們。」才讓他驚訝地覺察,「現在是怎樣,醫師來拜託一個修機車的?」

原本覺得社運不過就是好像挺有趣的黃慧瑜,則是從當年的碩士生,一路讀到博士班,意外成為都市更新受害者聯盟裡,少數仍在堅守的夥伴。藝術工作者的敏感,並未投身議題而消失,反倒化成身處第一線所不得不具備的,收放與擺置情緒的能力。2014年,王家自拆組合屋那天,她雖歇斯底里地到處討救兵,卻也始終沒有掉淚;直到曲終人散才哭了起來,「事情怎麼會是這樣?」但後來她又說,「還好啦,當時就是覺得要哭一下,才對!」

或許,當年不是文林苑等在他們前面,而是他們選擇直直迎上前去。往事雖仍歷歷在目,但從來就不只有文林苑,眼下還有其他其多的社區得繼續前去。面對過去與未來,他們一路打落牙齒和血吞,並試著回答。

問:採訪者
三:彭龍三
瑜:黃慧瑜

(黃慧瑜:原本以為,社運不過就是件有趣的事。)

問:五年前,二位都還未參與都更的議題,那時候怎麼理解「社會運動?」

瑜:大約是2010年左右,我們北藝大跨域所的同學弄了一個論壇,叫做干擾學院,邀了一些社運人士來講議題,像是中科三、四期的。辦完講座後,對社會運動基本上還是完全不熟,跟我的生活也不相關。頂多就是因此認識一些在做組織的人,有機會慢慢去理解他們到底在幹嘛。不過仍然停留在,「做這件事情好像滿有趣的,」甚至也很工具性地想,或許透過認識這些人,可以思考怎麼讓藝術創作更深刻。

社會運動,是非常大條的事!

三:完全沒有概念,只是聽到社會運動這四個字就會覺得「哇!這一定是很大很大的事!」印象中覺得大概就是以前那種大規模的示威遊行、上街頭那種,但是距離我很遙遠的事。

問:後來家裡被劃入都更,你開始想辦法去找外援,陸續接觸一些人,有改變你對社會運動的認識嗎?

三:坦白講,那時候只覺得社會運動是個名詞而已。至於說,自己在做的事情到底是不是社會運動,並沒有太大的感覺。

問:好像也沒有一個標準。

三:對對對。只是有些觀念跟著在改變。比如說,我第一次去三鶯部落的抗爭尾牙,從下午一直待到晚上結束才走。我很訝異一個被壓迫的地方,這些人怎麼可以這麼快樂?也是在三鶯那邊聽到這段話:「我用自己的方法解決自己居住的問題,沒有給任何人帶來困擾,那有什麼不可以?」想想,也對啊。政府沒有照顧我們,我們自己去處理自己的問題,到底得罪了誰?所以從那之前就覺得,自己過去一些根深蒂固的觀念,其實是可以被挑戰、被修正的。

(2009年,三鶯部落舉辦第一屆抗爭尾牙。圖中為吳志寧。後續幾次尾牙,他亦全力相挺,無償贊助活動音控與演出)
(2009年,三鶯部落舉辦第一屆抗爭尾牙。圖中為吳志寧。後續幾次尾牙,他亦全力相挺,無償贊助活動音控與演出)

白目女大生跟黑手的初見面

問:二位是怎麼認識的?

瑜:2010年,台北市主辦的花博,還有「台北好好看」計畫引發藝術圈的批評。其中也有人提到容積獎勵跟公共性的問題,促使我開始關心都更的議題,於是去了一個座談──台大都更論壇。那時候印象很深刻,因為市長候選人都在裡面等著要做發表,然後我們居然可以坐在台下聽!而且我有稍微注意到最前面兩排穿著黃衣服的人,雖然不知道那些人是誰,可是看到他們從頭到尾都蠢蠢欲動,就想說這些人好有趣。然後不確定他們後來有舉牌還是怎樣,總之就是那一場論壇結束後,我就跑去前面問,剛好就找到彭龍三,然後就問他問題。那時候我其實蠻驚訝的,因為他對一個一無所知、莽撞白目的人,很有耐性、仔細地解釋都更出了什麼問題,講很久。

(都更盟的黃色T。圖中手持攝影機、被警方監控的,即為本文對談人彭龍三)
(都更盟的黃色T。圖中手持攝影機、被警方監控的,即為本文對談人彭龍三)

三:原來妳只是想要隨便問一問,結果我很認真地跟妳講?!那時候「都市更新受害者聯盟」(編按:以下簡稱「都更盟」)剛成立不久,可是我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不是要幫居民去跟建商談條件。雖然還是有很多住戶看抗爭沒什麼機會後,就去跟建商談條件。

居民當然有權利這樣做,但對我來講,心裡是不舒服的。如果只是要這樣,我早就可以停下來。之所以沒有停下來,是因為我從開始反抗以來,從不會寫陳情書,到寫非常非常多陳情書,寫到被人家誇獎我們怎麼這麼專業。可是我的心得是:政府不會理你。

一次在審議委員會裡,我舉手說有意見,更新處長居然叫警察把我拖出去,然後案子就過了。這讓我非常地憤怒,對這個政府完全的失望。它就是完全瞧不起你、踐踏你,不管你花再多時間、多努力,都沒有用。今天假使我是城鄉所所長、一個台大教授,他不可能這樣對我。所以那時候聯盟成立,雖然針對都市更新條例提出過,所謂修法的這個說法,可是我心裡明白,自己要的是廢除都更法,打從一開始就是這樣。

文林苑王家被王家人拆了

問:談到都更,不免要談到這幾年最被關注的文林苑。知道王家自拆組合屋的那一刻,你們在那裡?想了些什麼?

瑜:那天早上我在睡覺,隱約聽到電話鈴響,但是因為太想睡就沒有理它。醒來之後發現裡面有15通阿三哥的未接來電,我整個都醒了,想說死定了,他從來沒有這樣過!有猜到是王家的事,但沒有想到是組合屋。後來硬著頭皮打回去問,他說組合屋被拆掉了,大家都趕過去了!我整個嚇到,立刻搭計程車過去。

到了現場沒有想太多,因為有太多事要幫忙處理。詹順貴律師還有好多聲援者、組織夥伴分別留在工地外、或翻到圍牆裡,在現場撐了整整兩天。當時只有一個念頭,就是趕快停工,因為這些人在裡面有危險。我在圍牆外面,跟夥伴一起打遍所有能想到的電話、不斷開會找解決辦法。但是那整整兩天非但沒有停工,我們看到市政府和樂揚如何傾全力、用盡各種手段包括利用王家的裂痕,強迫整個事情結束。我們隔天開了一場記者會,那時很憤怒又無奈,知道事情已經進入下一個階段了。

當時我們看到,市政府不斷透過媒體告訴社會大眾,說這是私權糾紛,王家人自己拆掉王家事情就「圓滿」結束了。但最弔詭的就是,今天如果都市更新是私權糾紛,我們其實都不需要抗爭,但事實是,就算王家拆掉了,文林苑的爭議還在,已經違憲的法律還沒修。不過很多都更受害者心其實都已經涼了半截,知道這個政府完全不覺得自己做錯事,接下來的仗其實更難打了。

我們發現,有許多組織原則、決策過程和合作關係,都需要集體判斷和承擔、而且需要隨時做修正。從王家來看,一個組織在單一個案上傾盡全力,不見得會因為個案的高關注而穩定,反而可能因此忽略去做其他同樣重要、相輔相成的事。所以這件事對我們來說也不完全是負面,算是我們組織開始思考如何更穩定化,以及檢討合作原則的契機。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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