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鹽埕阡陌(四):漫長告別/張勝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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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我參與的阿飛西雅樂團,正努力地進行第二張專輯的寫作。作為一隊不唱歌、沒有歌詞、以純粹音樂演奏與聽眾溝通的搖滾樂團,取歌名這件事是非常後設的。一首停留在無歌名狀態的演奏歌曲,即便寫得再好、旋律再流動,少了歌名作為貫穿其中的概念,就像是統聯夜車半暝夢中看到的精采無名電影,無論多少精美畫面閃過夢境,下了車後努力回想,已經得不到全貌。

這張專輯中有首架構特別的歌曲是這樣的;第一段以三拍子、圓舞曲式的大調平穩進行,搭配上十分安靜的分解和弦。曲子後段則話鋒一轉,成為偶數、正拍的進行曲,再搭配上淡淡暮色的小調;當小調走向逐漸悲壯的邊緣後,整首曲子便在懷舊的分解和弦中慢慢結束。

歷經和弦組合、架構整理的寫歌過程中,一個熟悉的形象逐漸清晰:我想這首歌來描述「西藥房」。與團員溝通好想法,將段落修整地更精準一些,便完成了單曲〈西藥房〉的寫作;甚至,這台式西藥房的概念還擴大到了整張專輯的名稱與視覺設計,成為第二張專輯的雛形與骨幹。

( 前往《西藥房》全曲試聽)

這邊說的西藥房,並非以會員卡、精密計算的種種特價與點數兜換綁架顧客的開架式連鎖藥房;台式西藥房以家族式的綿密經營與顧客交陪,營業品項小至無花果蜜餞、口罩、維他命C,大至一箱又一箱的感冒糖漿、痠痛貼布都賣。台式西藥房,堪稱是成藥界的雜貨店,品項之多,若非開口有請老闆相助,一般顧客可是無法在山積的櫥櫃中精準地尋到所需的藥品。

從小在爺爺藥局廝混的我,對台式西藥房的認識比一般人深入。爺爺的藥局共四層樓,一樓深深的店面,前半部為營業場所,檜木砌起的白色古老藥櫃幾乎堆到天花板,而天花板的綠色吊扇是終年地在南國炎天忠實轉動著。身高183公分,年輕時恐怕更高的爺爺把電視也擺個老高,老闆桌上一陳年垢黑煙灰缸熄過無數的黃長壽,整盤褪色、珠子也掉了好幾枚的沈甸甸珠算盤,在廠商來收款時便會喀拉響起。運算妥當確認無誤後,爺爺會從抽屜中拿出老式的旋轉支票機,俐落地在支票打上阿拉伯與中文數字,用印後再交付予廠商。

算盤與支票機都是需要節奏感才能順手使用的老式辦公器具,在我印象中如恐龍般行動緩慢的爺爺,操作起來竟有與身材不符的輕巧感,我一直來不及問他是從哪裡學到這樣細緻精巧、秘書等級的辦公技巧呢?

撩開店面玄關的簾子往內走,就到了有些暗的飯廳。飯廳可是奶奶的地盤,也是大小姐出生的奶奶,對錢財看得非常開,有了孫子後當然更捨得在家中囤積各類零食水果;電鍋上頭的食物櫥櫃有多少好料,所有孫子都知道。育有五位子女,而子女又都各自結婚生子的爺爺奶奶,飯廳的圓桌並未擴充成為三代同堂的大規格,坐個五六人便嫌擠了。因此,吃飯時間小孩捧著碗跑來跑去,後頭追著老想加菜的奶奶,這光景每天輪流上演著。

爺爺奶奶的主臥房也位在一樓,主臥房裡有著濃厚的日本風味裝潢。由於藥房販售了許多日本進口藥妝的緣故,日本公司每年都寄些非常美麗、色彩豔麗日式壁掛風景年曆來,這些也釘在在主臥房牆上,再加有個受過日式教育直到高職,老了之後還是非常婉約美麗的奶奶,每次幫忙提東西進房,或者進房喚奶奶出門時,都像是進入一扇神秘的時空之門,裏頭存放著著一輩子不變的小姐氣質。

所有親戚一致稱讚「做小姐」時無比美麗的奶奶,與爺爺雖是相親結婚,兩人個性溫和又處得來,當他們孫子十幾年,未曾看過兩人針鋒相對過。

這麼好又疼孫的奶奶,在我小學快畢業時被診斷出非何杰金氏淋巴瘤,這位居台灣人十大死因的淋巴癌,迅速地耗盡了溫柔奶奶的抵抗能力,再加上關節的老毛病,奶奶必須置換了膝蓋人工關節,進出醫院次數頻繁。在爺爺的西藥房裡,奶奶的身影逐漸單薄,到後來,見面也都是醫院探病了。

奶奶在我國中春假的第一天過世,由於放假的緣故,所有的兒孫輩都能回來;事實上,包括爺爺、我父親我姑我叔伯在內,奶奶的過世也是所有人第一次與死亡接觸的經驗,沒人確切知道該怎麼辦。整個家族的人像是窩受驚的倉鼠般聚在一起發抖,學著辦人生的第一場葬禮、學著好好說再見,也學著跟小孩解釋:「其實我也是慌張又難過。」

幾天後的下午,我們家族第一次穿起粗粗的麻衣,在蓮池潭附近的一塊空地,在法師帶頭下圍成一圈,眾人把奶奶的老人嫁妝、紙轎車紙人偶等點火燒了。火焰的熱度燻熱,加上紙與竹子霹哩啪拉的亂響,把整個家族推進了即將正式告別的事實。燒完這些老人嫁妝之後,隔天就是奶奶的火化日,我們要與奶奶的肉身永別,讓她活進兒孫的回憶與無盡的思念中。

奶奶過世後,有天爺爺突然電話通知大伯,在沒有與任何子女參詳討論的情況下,爺爺即將結束西藥房的營業,賣掉老厝,搬到大伯家居住。溫柔地牽起家庭成員的奶奶已經不在世間,爺爺出乎意料地成為提醒大家必須往前走的關鍵人物。

只是,西藥房即將不在了,曾經子孫滿堂、吃年夜飯都要自己找空位窩著、頂樓在中秋節可以大放沖天炮的西藥房。

父親在搬遷前夕,找了個下午帶上我回西藥房找爺爺;短暫聊過天後爺爺獨自待在店口顧店,我鑽進飯廳不開燈待著,父親爬上樓藉口找些年少物品做紀念,實則是不打自招的偷哭落跑之術。最後一次,我們三代人在這老房子分佔三處角落過了一個下午,但不論我們三人如何成犄角之勢,如何合縱連橫,早已抵擋不住這棟房子每一個角落的逐漸崩落。

「告別等於死去一點點。」那天下午與老房子的漫長告別裡,我與曾經擁有爺爺、奶奶以及西藥房的自己說了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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