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鹽埕阡陌(二):大林兄弟/張勝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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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早人阿祖持有大片土地,在日治時期是非常好過的有產階級。他雇用許多佃農,放地收租維生;嘉義大林四季氣候溫和、地形也平坦,非常適合農作。在重工業、高科技產業還不復存在的前世今生,只要擁有一片又一片肥美的農地,即意味著穩定而大筆的收入。

地主們定期收租,再將土地生長出的作物換成金錢留存,守住財富,或者買下更多土地,期待獲利倍數成長。然而,佃地務農維生的甘苦農人,收入隨著自然氣候的更迭而波動,看天吃飯讓收入不穩定,甘苦農人碰上歉收或者週轉不靈時,往往向地主貸款。利息加上應繳佃租,讓農人生活更甘苦了。

古早人阿祖一生娶了兩位老婆,這兩位台灣話謂之「大某、細姨」的大小老婆,曾經同時、平行地存在爺爺早年的家庭生活。能娶兩位老婆,與阿祖的地主身份有直接的關係。大老婆因傳統說媒與阿祖成婚,小老婆則是古早人阿祖佃農的女兒;親戚間傳說小老婆婆家無力償還債務,乾脆詢問古早人阿祖願不願意以一場婚姻將債務一筆勾銷呢?小老婆女阿祖就這樣嫁入了張家。

幾位阿祖在我誕生之前很久便離開人世,這嘉義大林的三人行家庭生活,在世上留下最真切的痕跡,便是我阿公以及他為數眾多、分別來自不同母親的兄弟姐妹們。這些老人們面貌有些類似之處,但大部份氣質都不盡相同,這讓每年春假時節的家族培墓,我都得從頭聽一遍媽媽的簡介導覽。

「這是二嬸婆,這是四叔公,這是⋯⋯等等我問一下你爸!」以一位二十幾歲才開始認識夫家的媳婦而言,我想媽媽是真的盡力了。培墓時我依憑模糊的印象與親戚打招呼,在堅定也有些熱的嘉義陽光下一面冒汗,一面閱讀著親戚的臉龐。每個老人的臉上都有無數個故事,他們流著相似的血液,在這塊土地上走過變動最劇烈的幾十年間。這些年間他們留在或者離開嘉義大林,討生活、成家,生命軌跡像是四散的溪流般往外灑去。清明時節,老人們就帶著開花結果的後代們回到小時生長的鄉間相聚。靜靜閱讀他們,我的思緒好比閱讀一篇又一篇主角互相關聯,而劇情卻平行發展的系列小說;我聯想到好多關於生命的話題噢,但面對一期一會的老親戚們,話頭也不知如何揪起。

當大夥將位於鳳梨田旁、經過現代化整修的「張家祠堂」周邊整理妥當後,子孫們便開始依照排行領取線香,大夥向牌位鞠躬上香;這同時,古早人阿祖與兩位女阿祖,正安安穩穩地在有點陰暗的祠堂內部,不發一語地與跟前這些暫時靜默的張家後裔相聚。

在張家後代團團簇擁下,阿祖們的清明時節,不總是雨紛紛。

爺爺是大老婆阿祖的第一位小孩,就是家族長子了;兩位女阿祖好像說好似的接力生產,小老婆阿祖誕下次子,而第三胎又輪回大老婆阿祖。爺爺與他同父同母的三弟弟容貌身材有九成的相似度,尤其步入老年後又更為相像。兩人都是寬廣高大的身形,臉色紅潤、髮量稀疏,是個不愛計較的老人長相。或許是基因相似,或許是大戶人家出身養成寬闊性格,爺爺與三弟感情特別好,在培墓後的家族宴席上,好飲酒的爺爺往往桌底藏下好幾瓶黑矸仔台啤,顧著與三叔公猛敬酒,讓我們後生晚輩皆印象深刻。

「聽說他們年輕時會一起去五月花大酒家內~」不知道從哪聽來一肚子親戚八卦的我媽,又在我耳邊添了則花邊新聞。在有些曖昧的應酬場所,有個血緣相近,又合得來的兄弟助陣,飲起酒來會更理所當然吧?於是我也學起爺爺,在我弟到達合法飲酒年齡時,開始帶著他出席許多的酒宴與會後趴;不過,兄弟倆一起貪杯的事實,父母聽來到底是什麼滋味呢?

爺爺的葬禮上,三叔公哭得好傷心;身材高大的他晚年膝蓋壞了,到了告別式會場就跌坐在座椅上低頭啜泣,力氣微弱到連拐杖也拿不住。彼時披麻戴孝跪在前頭的我,想到爺爺這一生能有位真心對待的親兄弟,真的是莫大的福氣,那一刻我非常為爺爺開心。從孝衣的縫隙偷偷望著三叔公,我突然好想找上我弟,好好地跟年輕的爺爺與三叔公兄弟喝上一場。

葬禮落幕後,爺爺火化撿骨,也進入了張家祠堂中,被放在早他幾年過去的奶奶身邊,兩人永久地安居了。三叔公接著也病倒,我爸非常勤勞地去醫院探病,每次探病都扎實哭完一包抽取式衛生紙;爺爺走了,看到三叔公就像看到仙逝的爺爺,這是加倍複雜的不捨。

現此時,三叔公也進入了張家祠堂,住在爺爺隔壁的隔壁;鳳梨田旁的張家祠堂,蓋在阿祖傳下來的一小小部分土地上;張家畢竟地主身份不再,這也是祖先留下的唯一幾片物業。物換星移,這兩代人終究在出生地上永遠安眠了;往後每一次我與弟弟喝酒,我都在心中懷念爺爺與三叔公真摯的兄弟情,敬你們!幾十年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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