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鹽埕阡陌(三):虱目不語/張勝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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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親是個用生命熱愛台式早餐的男人;台式早餐迷人之處莫過於「熱」、「鹹」、「現做」三大重點。行事其實有點懶惰的父親,卻喜歡在清晨時分固力地起床,趁著白日天氣尚未乘著陽光現身前,抓緊日出後、上工前的悠閒時光,坐在攤位前等候那現煮的一碗熱鬧上桌,這是台灣男人的台式優雅:每天的第一頓,我只吃「live」的啦!

在課業真正開始繁忙前,我幾乎天天都被父親拖出門到處巡迴吃早餐,飽餐後再悠悠然上學去。吃些什麼?只包大粒土豆仁的菜粽沾上花生粉、柴魚、小魚乾與豆腐在味噌湯中旋轉共舞、滿滿精肉淡淡黑醋味勾芡的北港肉羹、純正魚鬆撒上米糕與新鮮四神湯一口氣端上桌;台式早餐下肚,不論寒暑,吃完身上都能逼出一片薄汗,暖暖的胃醒得比誰都快,我們的早晨不需要咖啡因來提神

在我們父子倆的台式早餐版圖中,排名第一的始終是虱目魚米粉;這種在魚骨不斷熬煮入味而成的高湯中,加入店家特製的粗線條純米粉,再撒上油蔥、虱目魚碎肉增味。這從來沒掛過招牌的虱目魚米粉,已經是間幾乎經營六十年的老店。揪住父親心弦的米粉,除了別無分號的新鮮口味之外,還有著一去不復返的老厝記憶。

爺爺在長子出生前後,離開了故鄉嘉義大林,帶著資本前往更繁榮的南國高雄尋找機會,直到逐漸站穩腳步之後,才從大林老厝父母那邊,將父親等年幼子女接來同住。熬過了太平洋戰爭末期美軍轟炸的高雄,在天然良港逐漸恢復元氣後,鄰港的鹽埕、鼓山等行政區延續了戰前的繁景;離鄉發展的年輕人爺爺,選擇於現今的鹽埕區新興街與新樂街三角窗處落腳,展開了新生活。

1960年代期間,鹽埕區可是高雄人口最多的行政區,高雄港的吞吐巨量,加上美軍越戰的補給後勤需求,在這高雄市最迷你的行政區裡,塞下滿滿的人潮與無限的商機。這港邊黃金商圈,爺爺選中新樂街三角窗,開了間西藥房,做起零售生意。藥房內除了販售國產的平價藥品之外,也賣著相對罕見的日製藥品;日本人可是很早就打通了「藥」與「妝」任督二脈,在這熱門地段賣著仕女用的日式藥妝,可以想見爺爺藥房的生意之興隆。

父親從小貪吃地不得了,資源緊縮的時代裡,簡單的食慾需求反倒是最奢侈的享受;幸而,父親出生在一個慷慨的家庭中,「囝仔郎是能吃掉多少錢呢?」奶奶不但會在神桌下定時補充黑松汽水給口渴的野孩子們驚喜,對於特別貪吃又厚臉皮的父親,也就多塞點額外的小收費給他囉。

新樂街三角窗的藥房,厝邊走上幾步路,便是現今的虱目魚米粉。老實說,這米粉的口味並不一定適合小孩子呢;熱到好燙舌的魚湯,完全不處理魚刺的魚肉,加上夏天吃完鐵定附加的渾身汗水,可能要有些台式男人的浪漫潛力,才能在人生的早期愛上這款口味了。父親的早餐愛是潛力無限的,這開在厝邊的虱目魚米粉,他可是扎扎實實地從小吃到大,吃到當兵退伍成家立業,也要押著小孩陪他回味。

在個性以及人生的許多面向,父親與我交集甚少,我們兩人在都抵達某種歲數後,彼此淡泊到只剩下一條血緣的紅線,淡淡牽著。「如果我們是同歲數的男生,我們一定當不成朋友!」我時常執拗地這樣想著。但,往前溯源,爺爺與父親間同樣存在著類似的張力與陌生感;在這關頭上,我倒是很能體會父親面對己身父親的無語與相互不理解,人類的遺傳因子真是反諷。

鹽埕區新樂街,是爺爺來到高雄的起家厝,也是父親在嘉義大林度過無憂慮的年幼時光後,來高雄接受教育的第一個家;父親在鹽埕區住到五專左右,爺爺全家又搬到了前金區,繼續做起西藥生意。隨後幾年,新樂街老厝被夷為平地,原址上挖了地基、灌上水泥起大樓,現在早就什麼痕跡都沒留下了。

想是常常到鹽埕區吃虱目魚米粉的緣故,我很早就對鹽埕區產生好感,升國中時還硬是遷了戶口,跑回去讀鹽埕國中,莫名其妙成了父親的學弟。鹽埕區近幾年的發展與變遷大家有目共睹,原本瀰漫著重油味的臨港線,竟然頭也不回地往產業光譜的另一端走去,甚至成為大港開唱、大彩虹等音樂祭的場地,我也連續參與了許多屆的演出。

站在高雄港邊的音樂祭舞台上,我逆著光滿頭大汗,轉開音箱大聲表演,面對觀眾唱了一首又一首的台語歌;在彈奏的夾縫中我的心神很容易飄到新樂街的虱目魚米粉去。在這攤也是相當固執的台式早餐裡,濃縮著已經消失的時光、地點、人物以及諸多情感,像是個通往過去、能夠折疊時光的蟲洞。

味覺是幽微的記憶,父子關係是理不清的細碎魚刺,越離開越模糊卻越濃的舊時光,則是燉下就不能停火的高湯;父親與我,在每個早起時光中,坐在裊裊起煙的熱鍋前,將說不出口的情感加入湯底,再安靜地一口一口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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