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鬥:左翼連結

骰子樂/江一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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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新北地院前,我並不孤單。

三鶯部落、桃園河濱部落、反迫遷行動小組,還有許多社運的前輩夥伴,大家都站在一起,等候判決。這是我第二次違反集會法。相較之下,第一次的經驗很不真實。或許是謝政達律師,為我跟秋月姐爭取到緩刑,才讓我絲毫沒有「犯罪」之感。直到有一次,開車被警察攔檢,眼前這位老兄按了按隨身電腦,便隨口問了句:「有沒有前科?」「沒有。」「是嗎?」「對啊!」「你不是有違反集會遊行法嗎?」

啊,對吼!

大概就是這種漫不經心的態度,在緩刑期滿前,才會在2011年為了聲援新店十四張的抗爭中,又一次被依違反集遊法,判處拘役15天。收到判決書那天,十四張自救會的洪仁鐘來電,「江仔,罰金我們已經準備好了,不要上訴。」我突然想到一件事,長這麼大,好像只有十四張的朋友用「江仔」來稱呼我。從底層拼搏大半輩子的他們,深諳「民不與官鬥」的道理,花錢消災再自然不過。

話這樣講也是沒錯,但總覺得那裡怪怪的。舉個例子來說吧,當我在二審的卷證裡發現,那年我們跟十四張居民不過50幾人的「老弱殘兵,」了不起就是在新北市政府廣場前喊喊口號,居然是由刑警出身的副市長侯友宜在18樓坐鎮,指揮包括霹靂小組在內的優勢警力伺機壓制,心中的驚訝真是難以形容。事後我總自嘲:「這是我參與社會運動最風光的一天!」這句話的幽暗面是,當權者似乎總習慣用顯失均衡的方式,對待處於絕對弱勢的人民。

好像就只是為了爭口氣,約莫就是「不要以為我們怕關」這種程度的匹夫之勇,讓我在知道一審被判有罪後,就決定放棄上訴,準備去吃牢飯了。

幾十天的牢獄,怎麼說都是微不足道,但說實話,還是有點麻煩咧。要怎麼跟家人解釋?這段時間的工作怎麼安排?也不忘問一下有經驗的過來人,裡頭的環境大概是怎樣?但不管怎麼想,總之就是不打算繳罰金啦。可是老天爺自有祂的安排,就在上訴期間即將屆滿的時候,偶遇久未謀面的律師朋友陳孟秀,她一口答應幫我義務辯護。

於是進入延長賽。除了依法定程序上訴,部落跟小組開始排班到法庭旁聽,也開始籌劃各種抗爭行動。唯一不變的是,大家都「很夠意思」地同意,「如果二審有罪就讓一豪去關。」理由很簡單,除了不讓十四張的拆遷案,在繳交罰金後就此無聲無息,更重要的是,對弱勢者而言,自己的身體,是突顯體制荒謬的最後工具

荒謬的東西,泰半都很好笑。我不禁開始翻箱倒櫃,找出第一次違反集會法時,手邊還保留著的相關資料。記得那天桃園河濱部落的族人在家園被拆除後,隨即趕赴行政院抗議時,明明就是相當悲憤地呼喊與(被)拉扯,但在中正一分局的員警經手後,那些我們所熟悉的社運團體,在譯文中一一變成了「人民好大聯盟」「工商協會」「○○那卡西」「○○部落」連阿美族人母語中,用來表達加油、團結的「sa-i-ce-len」,居然也都變成「骰子樂」跟「三子拉」……

會不會我們真的生活在平行宇宙?

那位把我攔下來的警察大哥,見我一副老實樣,忍不往正經八百地勸告:「怎麼不去申請?申請就不會違法了啊!」趕著送貨的我,只能搔搔頭,笑而不語地回應他的善意提醒。對這些明明站在你面前,但完全不同次元的人,要從何說起呢?

可是也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2011年,雖說當我們在新北市政府前,霹靂小組已隨時準備動手抓人,但當大家一陣拉扯之後、情緒激昂之際,仍有位不知名的員警,在「1128刑八辰民眾陳抗」的光碟裡,留下了這樣的對話:

(播放時間05:02)有一男性成員拿黃色塑膠袋欲遮蔽蒐證鏡頭,並說「我就是不想讓你們拍到我們的秘密,怎麼樣」
某員警:「你那個拿下來」
另一員警:「你不要為難他,那又沒寫什麼?」

這個畫面被清楚地記錄下來,讓我陷入溫情主義的泥沼裡。我沒有失去對抗該有的理性:國家機器,還是很有力氣地驅動著它的手足。手足們也許在某些時刻有判斷餘地,卻難以拋下所有跟體制決裂。溫柔一點可以,但要他們跟長官決絕對抗斷無可能。

但我還是相當珍惜那段話「你不要為難他,那又沒寫什麼?」

夥伴們開始一一致詞,不時喊起口號。說實話,心裡還是覺得很孤單。雖說相較於許多更弱勢的受刑人,我的處境簡直是VIP:不但有人聲援,行為好像也有正當性。可是我記得,在某次開完庭,自己忍不住跟小組成員于萱抱怨,

「我真覺得你們不能連安家費都募不到。」
「怎麼說?」
「因為如果是這樣,而我還得為了執行大家的想法進去關,絕對會很哀怨。」
「……」

事實就是,我們弱到連透過「一人100元」的方式,募足3萬5千元的安家費都沒把握。在極其有限的貧乏條件裡,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斷說服自己跟夥伴,不要逃跑不要迴避,還要加碼死命相信,這一切終將有其意義。而事實上,也早已有許多朋友,就這麼進去蹲了,不是嗎?

雨一直下著。愈想,就愈覺得不耐,卻也覺得離初衷愈近。真的,我們(這群底層)幾乎只有被遊戲規則玩的分,只有等到那天「拒絕再玩」,才有機會跟這套遊戲規則對決。來吧,就判有罪吧,我心想。

傍晚5點,判決出來了,是我們沒有想到的結果:「原判決撤銷。江一豪無罪。」眾人開始歡呼起來,我好像也有一點被這樣的氣氛給感染,不知所云地講了些話,但也沒有忘記待會要發新聞稿的事。負責撰寫新聞稿的凱同也沒忘記。可是只見他帶著一貫的嚴肅,神情緊張地擠開人群走向我,「靠腰,怎麼會這樣?我沒準備無罪的版本呢。」

於是我們手忙腳亂補了一篇,遲到3天的新聞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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