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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達尼的矯揉與哀愁/夏生阿亮

夏生阿亮

農曆春節假期的某一天,東森洋片台又把《鐵達尼號》翻出來當賀歲片。想起某友人說,這齣電影有兩點令他頗不苟同,一是 Celine Dion 演唱的主題曲俗不可耐又到處氾濫,二是男女主角 (無產階級 + 資產階級) 跨越社經地位鴻溝的悲壯愛戀在恐怖船難的映襯下淪為老掉牙的捨己救人戲碼,反而削弱劇情張力。

而我自己,則是在電影上映的隔年 (1998) 初春,第 70 屆的奧斯卡頒獎典禮實況轉播上,看到導演 James Cameron 在勇奪第 11 座小金人之際的致詞裡,唐突地邀請全場觀眾跟隨他「一齊為鐵達尼的往生乘客低頭默哀」,有感於這種作秀舉動之造作噁心,才開始討厭它的。

如此的嫌惡跟反感,其來有自:

這部票房沸騰的強片,從攝製到上映的兩年 (1996 ~ 97) 期間,共計經歷了世界各地 25 次的大型空難與船難 (軍機墜毀造成的平民折損還不包括在內),4000 餘人因此傷歿 (其中也包括美國史上第一位非裔的商務部長,柯林頓的愛將布朗)。尤有甚者,96 年 5 月發生於非洲維多利亞湖的「布寇巴號」渡輪超載翻覆事件,上千民眾不分貧富全數罹難,堪稱 20 世紀東非史上的一大浩劫。據悉,就連當時甫從蘇丹流亡至阿富汗的賓拉登,亦曾派遣心腹南返調查同船溺死的蓋達組織非洲頭子是否遭到暗殺,順道向穆斯林罹難者的家屬致哀。

同個時代的不幸冤魂,屍骨猶原未寒,親族尚在服喪,咱們這位好萊塢第一名導,對此竟然置若罔聞,反倒要求柯達劇院裡滿場的頒獎觀禮人士陪他一同追思 80 多年前那群逝也久矣 (並且從來就不曾被人忽略過) 的北海亡靈。這究竟算是偽善?還是本末倒置?不管怎麼說,都讓我湧上一股「竟然這樣消費悲劇」的強烈錯愕。

這當然不是說,鐵達尼號的船艙裡,逃生不及的大洋旅人,時至今日就沒有「被默哀」「被紀念」的必要。但我個人覺得,更應該正視的是,20 世紀末的地球,在承平或幸福的程度上,依舊是差強人意、頗待努力的,恐怕並沒有餘裕對於那麼久遠之前的慘案念茲在茲;再進一步想,1998 的我們,假如只是坐看當下正在發生的各種天災與人禍,卻疏於檢討反省,甚至好整以暇地遙遙緬懷著 1912 的陳年沉船意外,難道不嫌矯情?

別的都不提,只講這一條吧:在第 70 屆奧斯卡獎入圍名單公布的 2 個月前,121 個國家的代表雲集於加拿大的渥太華,簽訂了劃時代的反地雷條約,試圖將人類文明的殘暴航道靠向較為人道的彼岸,奈何遇上了美國、中國、俄國等軍武列強的悍然拒絕與杯葛,功敗垂成。

我總認為,諸如此類的嚴酷現狀、遺憾現實,似乎更值得大家好好默哀個 60 秒,順便也為 90 年代裡,死於地雷跟土製炸彈的巴勒斯坦人、以色列人、黎巴嫩人、埃及人、葉門人、英格蘭人、愛爾蘭人、庫德人、土耳其人、阿爾及利亞人、法蘭西人、波士尼亞人、塞爾維亞人、車臣人、俄羅斯人、剛果人、賴比瑞亞人、蒲隆地人、剛果人、盧安達人、莫三比克人…. 乃至於我們多災多難的東亞與南亞,獻上最誠心的祝禱。

鐵達尼慘劇的苦主們若是地下有知,應該也會認同這種看法。

後記:日前在 YouTube 上找到一首非洲盧歐族 (Luo) 班嘎 (Benga) 民謠風格的作品,由坦尚尼亞裔的肯亞創作歌手 Daniel Owino Misiani (1940 ~ 2006) 譜曲填詞,旨在祭禱前述布寇巴號沉船意外的千餘往生者,並撫慰其親友;其曲風輕快,旋律質樸,從簡從便的直率編曲手法尤顯真誠,比之於 Celine Dion 家喻戶曉的假掰情歌 My Heart Will Go On 可謂猶勝一籌。而這種不符主流市場口味的秀異曲調,今後是否還會有人繼續傳唱呢?

相關曲目試聽:

〈悼布寇巴號〉領唱:Daniel Owino Misiani (1997)
〈我心永恆〉演唱:Celine Dion (1997)
〈莫三比克地雷物語〉演唱:Bruce Cockburn (1996)
〈八○年代船難歌〉演唱:Kris Kristofferson (19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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