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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比音質更重要的事/夏生阿亮

夏生阿亮

前陣子發生了幾件事,竟讓我有種錯覺,一度以為 mp3 (乃至於其他類似的數位聲音壓縮格式) 快要淪為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了。

這話得從去年說起。約莫在夏天,一部題為《聲音失真記》(The Distortion of Sound) 的美國紀錄短片 (Jacob Rosenberg 執導),在網路上瘋傳。片中探討諸如 mp3 的數位音樂檔案,如何形塑了現代人的音樂聆賞與消費,一方面誘使樂迷逐漸習慣於音質較為低劣的錄音作品版本,另方面則以更為風行 (但也更加「不及格」) 的解析度,辜負了作曲人、歌手、樂手、錄音師與製作人的心血結晶。

影片的最大贊助商,乃是紐約證交所的上市公司、S&P 500 指數的成分股,音響設備大廠 Harman International。基於某種商業考量 (大概是因為 Harman 麾下的品牌也推出了許多相容於 mp3 的視聽器材),本片對於 mp3 的評價還算持平,在批判其音質劣化之餘,也肯定它在方便性、普及性、草根性的層面上,助長了音樂的交流與推廣。

相形之下,「無失真」(lossless) 數位音樂播放器 PonoPlayer 的主要催生者,也是老牌創作歌手的 Neil Young,以及近日來極力宣傳 Tidal 高傳真數位音樂串流服務的饒舌界天王 Jay-Z,在數落甚至抨擊 mp3 的時候,可就加倍不留情面了。這倒是一點也不令人意外:畢竟,這兩位歌壇大哥大的副業 (PonoMusic 跟 Tidal HiFi),最大的競爭對手與行銷障礙,就是現存的平價 mp3 音樂商品體系。

不過,以上種種的說詞,雖然分別以不一樣的口吻質疑或非議目前通行的「舊式」數位音樂壓縮科技,其立場卻很一致。他們站在唱片工業生產線的角度,主張消費者應當盡量選擇最能重現音質原貌的技術與軟硬體來播放音樂,揚棄失真程度過高的 mp3,否則就是虧欠了音樂人投注於唱片製作的敬業與美意。

那麼,到底咱們應該怎麼看待這一場場「捍衛良好音質」的口水戰?

首先我必須表態:個人反對把音質良窳的相關討論,上綱到這種音樂鑑賞倫理或樂迷義務的層次。

理由很簡單:所謂的音質,其實是創作者 (包含音樂人、錄音師、製作人、母帶處理工程師等) 與消費者 (負責採購跟聆賞的你我) 協力造就的結果。再怎麼優質的創作者,搭配再怎麼優質的錄音與混音設備,頂多都只能保證「灌錄進去」的音質是頂級的,而無法保證「播放出來」的音質也一樣宛若天籟。

從這個角度來看,消費者根本就不是被動、消極的音質享受者,而是積極、主動的音質創造者。身為樂迷的我們,其實沒有責任「協助確保音質無損」,因為音質並不是一個固定不變的常數,先驗地存在於當下的現狀之外,等待著被「正確地」「合乎義務地」播放並且聆聽。相反地,預錄好的音樂,必須先被消費者播放,音質這種東西才會真正「發生」;如此的發生,就算是使用完全一致的器材,處於完全一樣的空間,每次總還是不盡相同,隨著主客觀條件與環境的變異而有著細微的差別。我們甚至可以這麼說:音質的本質是辯證的,由參與辯證的各方共同決定其面貌。消費大眾如果甘願屈就於糟糕的播放音質 (不論其理由為何),誰曰不宜?

別忘了:Beat Happening、Mudhoney、Pavement、Daniel Johnston 跟 Sufjan Stevens 等樂團或藝人,在出道之初的錄音品質又何嘗優質過?大家還不是照樣趨之若鶩,甚至美其名為生猛低傳真藝術?時間再往前推,遙想那個只有 AM 電台而沒有 FM 立體聲廣播的舊年代,音樂公播的品質豈不是粗糙到極點?聽眾的雅興可是絲毫未損哩。

最後,且容我導入些許的階級觀點。黑膠發燒友所追求的尖端音響器材也好,Jay-Z 與歌壇友人戮力推廣的月費制 Tidal 串流服務也罷,都不是收入微薄、購買力有限的無產或亞中產階級所能企及;這點恰足以解釋 (俗又大碗的) mp3 歷久彌新的垂直滲透力。音樂作為一種商品,或許無法以單一規格同時滿足所有的顧客,但是音樂作為一種藝術,對於散佈在貧窮線上下的普羅大眾,我們又何忍棄之不顧呢。

編碼技術過時已久的 mp3,扮演某種降低音樂流通門檻的「必要之惡」,咱們還是不要太快對它蓋棺論定吧。


相關曲目試聽:

〈All Those Dreams〉演唱:Neil Young (2014)
〈Bad Seeds〉演唱:Beat Happening (1985)
〈Otis〉演唱:Jay-Z + Kanye West (2011)
〈Happy Birthday〉演唱:Sufjan Stevens (2000)
〈Casper the Friendly Ghost〉演唱:Daniel Johnston (19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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