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鬥:左翼連結

遙遠的東方有四條小小龍/夏生阿亮

夏生阿亮

我跟大家差不多:遙想 1980 年代末尾,「亞洲四小龍」(Four Asian Tigers) 的渾號甫在江湖上打響招牌之際,便飄飄然地以為這就是所謂的國家之光、民族之榮了,渾然不覺這只閃亮的虛名冠冕到底有什麼實質意義。每當那些國營、黨營媒體再次轉述歐美報導與研究,歌頌著「中華民國」與其他 3 個「共同入圍」的東亞鄰邦在經濟發展上又有什麼足資量化吹噓的成就,自豪之情尤其氾濫成災,彷彿我對這一切也有幾分功勞一樣 (雖然自己不過是個不事生產的中學小屁孩罷了)。

現時憶起當年,萬里以外的白人學者跟白人電視主播隨口稱讚個兩句,究竟何以值得沾沾自喜,亦不免啞然失笑。雖然亞洲四小龍的說法在這個新的世紀裡不再流行 (即便出現在貿協或工總的新聞稿或說帖裡,扮演某種懷舊的點綴,頻率也不高),它的「後座力」仍然強勁,三不五時仍有些消息提醒著我們,盲目追求 GDP 必須付出何種代價。

隨便舉個例子:RCA桃園廠毒害員工的求償訴訟,纏鬥十餘年才終於取得一點點遲來的公道;至於土壤與地下水層遭受的污染,經過歷次的小規模開罰與整治後宣告不了了之──而這只是冰山的一小角哩。我們想當小龍,也反覆在國際舞台上向外資宣揚我們是刻苦耐勞的小龍;結果這尾小龍神氣地騰空甩尾不到 20 年,勞權淪喪了,環境腐臭了,農漁業蕭條了,代工利潤縮水了,外資開始看衰,就連若干富豪權貴亦接連出走。

值得嗎?

就在這個月 (2015/05) 稍早,曾經來台聲援國道收費員抗爭的韓國工運鬥士裴宰炯 (‎배재형) 大哥,因為不堪資方 (Hydis/元太科/永豐餘) 反覆施壓威脅,不幸與世長辭。如果只看表象,很容易誤以為這不過是一樁台灣黑心資本家逼死南韓工人的個案;但若追究遠因,四小龍發展過程中,各國執政者不約而同地恣意縮限勞工福祉與社會福利,卻讓企業動輒享有各種優惠與豁免,寵壞了東亞的大老闆們,恐怕早已種下悲劇的種子。

至於近因嘛,亞洲金融風暴與近年來的中國崛起,難辭其咎。韓國現代集團的鄭氏王朝瓦解後,中國京東方科技順勢接手 Hydis 旋即展開惡性裁員,十多年前即引燃了當地第一波的工人抗爭,四小龍光環的褪色至此圖窮匕見,如今猶原餘波盪漾。

也許有人會說,不正是四小龍的經濟發展,提高了民眾的生活水準與智識眼界,才帶動了政治的民主化?但是,在東亞的例子裡,政治上民主表象的擴散,與社會上貧富懸殊的惡化,卻是同步發生,兩相抵消之下,不見得就帶來了更公平合理的資源分配。更何況在大洋之東的拉丁美洲,也有幾個專攻農業礦業的開發中國家,近年來 GDP 的發展並不亮眼,不過民主的深化跟貪腐的改善倒是迭有進展,甚至在整體治安遜於台灣的情況下斷然廢除了死刑;凡此種種,教育普及顯然比景氣暢旺更該居功。講回亞洲,四小龍的政治進程應該歸功何方?只怕咱們還得好好想想。

寫到這裡,有則令人哭笑不得的新聞,分享給還沒聽說的讀者朋友。號稱平均薪資水準高居四小龍之首的新加坡,因為 16 歲的余澎杉 (Amos Yee) 自拍政論短片上傳網路「慶祝」獨裁者李光耀葛屁歸西,予以起訴並收押;後來迫於輿論壓力,檢方收回了侮辱國家元首的指控,奈何該國行政干預司法的陋習不改,下個月的再次開庭,只怕余小弟仍然難逃猥褻罪與傷害宗教情感罪。

這個荒謬的故事,令人不由得想起,兩年前 (2013) 的 4 月天,鐵娘子柴契爾翹辮子消息傳出的那幾日,曾經反對他老人家妄自推動民營化與鎮壓工運學運而挨過警棍的英國各地民眾 (乃至於小時候曾經抗議過英國出兵福克蘭/馬爾維納斯群島的反戰熱血中年人),不僅爭相在電台點播歌曲大加嘲諷,還上街辦趴喝酒熱舞,過年都沒那麼爽啊。有聽說過誰因此被警察抓走、被檢座約談嗎?

把兩年前的大英帝國跟今年的新加坡拿出來一比,簡直就是懶叫比雞腿了。不知道 2 月間一度失言講出「被殖民越久,果然越高級」的台北市長柯文哲,面對這種「被一流國家殖民者」(星國) 言論自由尺度竟比「被二流國家殖民者」(台灣) 更遭箝制的奇怪亂象,又有什麼高見可以賜教?

相關曲目試聽:

〈光州進行曲戰舞版〉Hydis 勞工來台抗爭影片,苦勞網拍攝 (2015)
〈光州進行曲原曲〉(임을위한행진곡)
〈回家〉工傷協會 + 黑手那卡西 featuring 張榮隆 (2009)
〈叮咚巫婆死翹翹〉綠野仙蹤電影版 (1939) 插曲、柴契爾「紀念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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