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鬥:左翼連結

故事的起點:後會有期/江ㄧ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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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聽到農村武裝青年的〈部落哀歌〉,就被震懾住。

在2008年的自由廣場前,自救會上街抗爭未滿二週,在寥落的社會關注下,凱同找來阿達,精準傳唱出族人的處境,在我耳裡有如天籟般繚繞。後來聽他說,他是在隔著電視機看見部落被拆的畫面,當夜便寫就完成這首歌。說實話,我並不是太意外,因為這就是創作者所必須具備的能耐--不在現場的精準度。

平庸的我,沒有想像的翅膀,只能用沉重的肉身前去,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而原本不過就只是報導結束之後的關心,每隔幾週去看看,誰知道後來居然發展成一場長達數年的抗爭

就這樣,不知不覺7年過去了,關於三鶯部落的樣貌,也在心中點滴成形。還記得那回聽潘阿金講述部落早期的生活體驗:

半夜,常常有卡車來;隔天一早,家裡附近就會有好多東西,像是茶杯啦、碗盤啊,大家都好高興,趕快去撿喔。雖然都有一點不美好,但通通是可以用的啦。

她口中的東西,就是所謂台灣「陶瓷重鎮」的鶯歌商家,就近載到三鶯部落傾倒的報廢品。後來大概是貨運同行「呷好道相報」,於是各式各樣的報廢品,在那個環保意識不足、行政執行也不嚴謹的時代,依著年分陸陸續續被送到部落族人的棲身之所──從最先的陶瓷瑕疵品,到建築廢料、才輪到不良的IC板。

這些廢棄物不僅漸次堆疊出三鶯橋下的地形地貌,也記錄台灣經濟發展的軌跡。真的,我可以馬上帶你去三鶯部落,目睹這些「遺址。」而族人們也就如此這般,生存在所謂的「經濟奇蹟」之上。

三鶯部落,這塊被台灣經濟發展遺棄的一隅,完整、精確地保留住主流價值所不知或不願為人所知的真相。還好有族人以及所有聲援者的堅守奮鬥,才好不容易打開一頁歷史的篇章,讓台灣社會有機會面對、改正所曾犯下的錯誤:

1984年海山煤礦災變,倖存的原住民,前往三鶯大橋下沿著河岸動手搭建木屋暫棲。歷經30年不分藍綠政黨的強迫拆遷,任誰也想不到,三鶯部落這株在瓦礫堆上、在磨難哀泣中綻開的花朵,居然能在今年跟中華民國的國產署,簽訂長達20年的租約

從當今的政治情勢、社會氣氛來看,三鶯部落的重建計畫,大概已經沒有失敗的可能。族人流離失所的命運,終於有機會暫時喘息。

可是我總覺得,今天的重建契機,就只是個偶然,而且心中還有些許的虧欠感。我總覺得,是過往無數受壓迫者的抵抗與血淚,才偶然讓台灣社會開始覺得過去那樣「錯」了,必須在今天選擇做出「對」的事情,但誰來補償過去那些弱勢的受壓迫者呢?倘若三鶯部落的重建,有機會成為啟發對於居住正義多元想像的起點,那麼或許我們才能真的稍稍放下心中的虧欠,以此作為對先行者最起碼的補償,而非讓他們白白犧牲。

鑽牛角尖的我,不免又想到這幾年大家朗朗上口的「轉型正義」還有「愛台灣」這幾個語彙。正義也好,愛也好,沒有人會反對。可是問題從來不是愛與正義,而是如何定義愛跟正義。

缺乏安全感的台灣人,總喜歡用被「國際認證」過的台灣之光,餵養自我認同的饑渴。但我總覺得,把美好寄託在王建民、林書豪身上,根本就是自欺欺人。你我都知道,在每個熬夜守在電視機前面的清晨,清潔隊員就在樓下跟螢幕前的台灣之光一起幹活,可是我們根本聽不見那唰唰唰的勞動聲響,只期待下一球能製造出局數或拿分。

是的,我打從心裡認為清潔隊員跟所謂的「台灣之光」一樣偉大。他們都在為了自己的生存而努力工作著。而兩者的差別之於我而言,清潔隊員的偉大對我有實質的利益,可是「台灣之光」沒有。

偶遇三鶯部落的7年的歲月裡,我以每週一次的頻率,從永和騎機車到鶯歌,來回約莫2小時,確實因此失去了什麼,卻也得到了些什麼。超過2000天的日子,讓我更堅定相信,自己所曾經認定的,推動台灣進步的力量

若我們願意從每一處像三鶯部落這樣過去被卑之賤之的地方,開始凝望、聆聽痲瘋病患、失依老人、街友遊民、派遣勞工、流浪動物……,而後將社會集體開創的資源重新澆灌於其上。真的不用多只需涓滴,就能讓她們與生俱來的生命力重新奔放起來。而台灣自能從中成就偉大。

偉大,絕非連戰皆捷,而是發自內心的認錯與悔改。

不論三鶯部落將來落腳何處、全新的家園多麼潔淨整齊,我永遠看得見被怪手侵襲的那天,還有之後族人是怎麼靠著自己的雙手,在廢墟上重建,以及如何面對各種威脅利誘的挑戰。重建,不是問題的終結,而是另一個階段的開始。當整個體制與價值觀還未真心誠意對受壓迫者卑躬屈膝、俯首稱臣,而受壓迫者也未真正準備好當家作主之前,生活,永遠是在抗爭。當年,之所以如此熱切地想把馬奎斯的文字分享給部落,是因為我真的很想跟族人分享:

我們在做的,真的是一件很微小卻偉大的事。

再見,後會有期。

(【江一豪專欄】系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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