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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學校(下)/莫那能

左岸-莫那能

對於「撒卡斯」變成負面的單字這件事,他本人並不在意。「我很矮沒錯,但來跟我比打獵啊。」撒卡斯有足夠的自信,知道自己身上所具備的能力,有著何種價值與意義。但對小孩子來說,事情可沒那麼簡單。跟他不一樣,我們得到「國民小學」去上課啊!而學校教的,跟我們在部落學的,真的差很大。

首先,文字就是一個問題。由於接觸漢字比較晚,有時候明明知道意思,但就是寫不出來。像有次考看圖說故事,題目裡有隻大象。那時我已經認識大象,但就是寫不出「象」這個字,只好寫「大大的牛」,結果當然被打叉。

除了文字的障礙,課堂上展示的世界,也跟我們的體會格格不入。拿「蜜蜂」來說吧!在部落,我們知道專屬於每一種蜜蜂的名字,也知道何時適合採蜜這樣的常識。但在學校,它們就只是一種會採蜜的昆蟲,而且名字通通叫做「蜜蜂。」其他出現在課本裡的動物,也都是老虎、長頸鹿、大象,這種外國來的明星動物。我們平常接觸的黑熊、藍尾雉、穿山甲,這些台灣原生動物,學校都沒教。

這種挫折感,直到有次遠足才扳回一成。

遠足,其實就是到附近的山林裡逛逛。那裡我們從3、4歲就開始玩了,熟悉得很,有什麼好東西早就心裡有數,根本不用帶便當。吃飯時間一到,我們幾個原住民,就四處去撈魚抓蝦,張羅自己的「午餐。」突然有個同學吆喝大家「來唷來唷!」

樹洞裡有隻飛鼠!

一陣騷動後,幾乎全校的同學跟老師都圍在樹下。我靈機一動,叫樹上的同學把手伸出來守在洞口,然後要其他人去拍打樹幹。沒多久,一隻飛鼠果然就竄了出來,一頭就栽進同學的手裡。有個老師跑過來看,好奇地問「你們抓老鼠幹嘛?」「這不是老鼠,是飛鼠啦!」「喔,我還真沒看過這種動物呢。」後來長大想到這件事,就覺得「靠北哩!如果考試是考這個土地上的生物,就換老師不及格啦!」

在排灣族的神話裡,百步蛇是我們的祖先;長輩也都會叮嚀看到蛇在纏繞交配時,不能驚擾、要繞道而行。但在學校,蛇「變成」一種有毒的生物,國語課本還告訴我們,要跟孫叔敖打死雙頭蛇的「義舉」學習。這讓我也開始害怕起蛇。

有一次小阿能跟vuvu(排灣族語,祖母)出門,發現有隻蛇盤坐在小徑的路口。因為怕,就想去找石頭來砸,卻被vuvu制止,「莫那能,你幹什麼!她比你先到那裡的。」部落的傳統是,除非是為了生存,否則沒有攻擊任何動物的權利。喝止我之後,vuvu邁著節奏平穩的步伐,彷彿那條蛇從來就不存在,一腳便跨了過去,繼續前行。

說到底,學校教育,多少也阻礙了部落文化的傳承。

我書讀得不多,高工讀一年就輟學了。但回想起來,這或許不是件壞事。如果有機會讀下去,也許我會繼續害怕蛇、喪失跟大自然相處的能力,然後一路告別我的「山豬英雄」撒卡斯、飛鼠、山林,最後連vuvu的話也一起遺忘。

(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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