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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舊老歌鬼扯蛋/夏生阿亮

夏生阿亮

美國搖滾樂團 Van Halen 的第一任主唱 David Lee Roth,曾於 1985 年唱過一首復古爵士歌曲〈我只是舞男〉(Just a Gigolo),以卑微的賣藝人自道,頗有戲謔自嘲之意。當時年紀小,始終以為他老兄就是原唱,甚至懷疑他是被樂團開除了,悶虧無處宣洩,才找人代筆出詼諧埋怨歌壇現實的自況:

等年華蹉跎 / 當青春敗落
他們會怎麼說我?
謝幕就退散 / 我只是舞男
沒有我日子也照過

日前翻找了維基百科的相關條目,赫然發現這根本是條口水歌,早在30 年代就出現過好幾個翻唱翻奏的版本。此外,原詞 (德文) 乃是出自某個奧地利人的手筆,以下是副歌的略譯:

花花舞男 / 可憐窮酸
誰還記得往年也曾一騎當關
繡金戎裝 / 穿街又走巷
姑娘爭相揮別誰的行伍風範
花花世界 / 你人生變黑白
忍住心碎把笑容往臉上穿戴
誰付了錢你就跳舞給誰看

換句話說,德文原版歌詞寫的是演武場尉級軍官淪為大舞廳無名舞男的悲鳴,改編後的英文版卻只單純描繪男舞者受盡冷落的頹喪,兩者梗概相同、背景迥異。在這個差別裡,隱含了舊大陸與新大陸此消彼長的時代洪流。

一次世界大戰落幕時,猶太裔帥哥 Julius Brammer 約莫 41 歲,他能演能唱,後來轉向幕後工作,開始填詞、創作輕歌劇。在他的故鄉奧地利,奪走 150 萬同胞性命的兵燹,餘波繼續蕩漾,新共和的民生嚴重凋敝,1927 年七月爆發了總罷工與血腥鎮壓,原本已經勢如水火的左派右派民兵械鬥更無休戰之勢。Brammer 的衣食父母既是資產階級與名門貴冑,筆下當然無法產出什麼同情苦工貧農的寫實寓言,然而眼下的社經亂局仍讓他徬徨,遂在 52 歲那年發表了上述的德文詞,哀憐奧匈騎兵排長解甲後尊嚴盡失,紅極一時。

同時異地,一洋之隔的美國,則趁著歐陸百廢待舉,坐享經濟漁利,說是歌舞昇平只怕還嫌客氣。雖然「咆嘯二零年代」的景氣不敗幻覺似走下坡,而同年秋季瘋狂崩盤的股災也悄悄醞釀,畢竟這還是一片沒有狼煙干戈的樂土。紐約填詞人 Irving Caesar 順應國情,索性把德文原詞裡關於軍人的字眼通通抽掉,再託人把探戈老節奏改成爵士風,省得掃了聽眾雅興。五十餘年後 Roth 的重新詮釋,即以此為基礎,合併了 Roger Graham替非裔紐奧良作曲家 Spencer Williams 捉刀的幾句後進之詞,爬上單曲榜第十二名。

歷史容易被遺忘。中歐人喟嘆戰後歲月艱苦的小曲,到了北美洲變成了豐衣足食者的餘興調劑,殘不殘忍?我不知道。我所知道的是,當年有個塞爾維亞的右翼黑手黨刺客,槍殺了殖民帝國禍首斐迪南大公,引燃歐戰烽火。刺客先生大概作夢也想不到,隔了一世紀的 2008 年,竟然又有個以斐迪南為名的蘇格蘭搖滾樂團,在丹麥酒廠的贊助下成為塞爾維亞大型音樂節的頭號演出嘉賓,甚至贏得首都當地觀眾的滿堂喝采。

這,與其說是優美的音樂令人「前嫌盡釋」,不如說是唱片工業跨國資本力量粉飾太平的「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吧?

相關曲目試聽:
HADI + 柏林愛樂原詞版
David Lee Roth 翻唱版
Louis Prima 翻唱版
Sarah Vaughn 翻唱版
Thelonious Monk 即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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