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鬥:左翼連結

半島(四)/張勝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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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習在一場號稱陸海空合作的爆炸秀裡,轟轟烈烈地結束了。不會開噴射機、戰鬥直升機,也不知道海上的船艦要如何從沿海數公里處,對岸上的目標送上一枚實在的砲彈,我這陸軍小兵在意識模糊中提著步槍與大夥下車,用想像中最帥的射擊姿勢,向遠處的靶紙打完兩彈匣的子彈後,便終結了人生最接近戰爭的混亂體驗。

與來時不同,隨著部隊離開恆春半島的節奏十分匆促;原本裝模作樣,個個想在操練場上流血報國的長官們,現在搖身變成世上最粗魯的搬家公司。出現問題?交給阿兵哥們就好啦,通通搬上軍用卡車就好啦!沒吃飯嗎?

在不願的役期中,惡劣的操演環境裡,我總睜大眼睛找尋意義;在卑微地活著地每一天裡,學著用最少的資源活出僅有的生活,再將生活經驗與土地、難得的友誼產生連結。但對領薪水的職業軍人來說,是否在這半島生活過,並不重要;把人簡化成為執行任務的機器,或者板著臉孔演戲逃避現實,是他們度過這段日子的方式。

離開前幾天,冠勳與我又抓了個時機,躲在角落聽音樂。我終於一償夙願,放了林強的〈祝福您大家〉,這首單曲出自於林強第二張專輯《春風少年兄》;與青春偶像、希望無窮的《向前走》,以及徹底攤牌、情緒最大化的《娛樂世界》相比,《春風少年兄》這張夾在中間的專輯顯得有些個性不足,整張專輯交錯著往前快跑與原地停留兩種意念,反倒成為林強最難理解/消化的人聲作品。

撇開林強創作史的脈絡不看,〈祝福您大家〉本身已是首流暢也深情的男生味歌曲,主題簡單,聆聽時也不需要音樂上特別的解讀。

「你說等退伍回來 世界就是咱的」
「是不是娶某生子了後 就要認真打拼做人的老爸?」

光是閱讀兩句歌詞,就能抓到歌曲意念中對男性情誼的刻畫,也成為入伍前我暗自盤算,一定要在當兵時聽到的歌曲。

在穿著迷彩服全身綠、聽到〈祝福您大家〉從手機喇叭放出來的那一刻,我倒沒有想像中激動、或者觸發全身的雄性情懷;蹲踞在破敗營區的水溝邊,汗水流過已經曬到變色的皮膚,NOKIA 零元手機裡,林強以微小的播放功率勉力唱完全曲。說實在的,林強當時身處的、機會重重的九零年代已不復見,即便順利退伍,冠勳與我的人生已經不是那台直直往「台北車頭」行去的區間車,還能規律地往下一站向前走。

我們是背對著城市,往海邊走去,渴望著無數碎形岬腳的一代。當來自山林溪谷的砂石,被運進都市建地混絞成水泥叢林的材料;當這個島嶼最珍貴的其中一海角,被來自水泥叢林的人當成慾望的發洩處、跑車浪漫旅之後,就註定了我們這些人的出現。

剛開始只是幾首歌、聽過幾個關於自由無羈的傳說,中間我們也曾嘗試著活過典型的生活,同時放任自己往最有興趣的光亮處探索。最後我們也成了半島,伸長手腳想往南離開這育我長大,卻已變了樣的土地,卻還是有些依戀地留下一條回家的路。

半島,三面環水域,一面接陸地。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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