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鬥:左翼連結

半島(五)/張勝為

列印

七月初,我與冠勳在恆春的早晨匆匆道別;臨走前我們向對方望去,旁邊長官環伺,再多的情感也無法化為尋常的動作表達。這是我們穿著草綠軍服的最後會面,在腳麻板凳、嘎茲亂響鐵架床、酸臭至極的防彈背心的記憶漸漸遠去之後,我仍會記得這種從板塊交界之處掙扎爬出,用眼神無聲說再見的時刻。

再見了,這半島的永夜、半島的陰暗面。

道別後,冠勳被分發至台南,在那度過退伍前的最後幾天,我則重新搭上有著重重油漬味的軍用卡車,環抱著行李,在半睡半醒中抵達了岡山。冠勳退伍那天,他在回家的火車上撥了電話給我。適逢下課時間,話筒另一側火車人擠,我們並未聊很多。你之後真的會回恆春衝浪嗎?我會我會,那等我八月去找你!

講電話時我閉起眼睛,搜尋記憶中所有在通勤場合遇到的服役男生,想著手上行李與心中思緒的重量,想著大家被迫推到高高藏青色的頭殼。我們始終等待著,等車來,等放假,我們把時間等成一段段可以裁切的時光。這幾個月中我加入他們,過幾個月後我將退出,但車站、人行道、速食店口永遠都有這一群影子的存在。排在行伍中我們的名字被暫時抹去,被剪成一抹半透明的影子,看什麼聽什麼,永遠隔了層抹不去的灰色紗紡。

八月,安排好假期,冠勳邀請我去他工作的衝浪民宿住上一宿。再訪恆春,雖然人還在當兵,但脫離演習期,心境早已不同。屏鵝公路恢復往常的靛藍金黃,陽光不再曬疼入骨,公路沿途的營區像是隱形似的,在路上已不可見。偶而綠色軍用卡車駛過,我放慢速度跟蹤一段,想趁著卡車休息,一群群茫然阿兵哥停泊便利商店買涼水時,現身以學長之姿豪邁為學弟請客打氣,但卡車只是一個轉彎就消失於小路中。

抵達恆春古城,甬停車,就撞見帶著衝浪板的冠勳。「帶你去逛間超帥的唱片行」,我們在滿地紅磚的仿古觀光街道走著。恆春客運站前比我記憶中要熱鬧整齊地多,近中午時,街上塞滿當地的民眾,也有些如冠勳般的年輕臉龐輕巧地走過,我喜歡這座古城現在的樣子。

冠勳口中的超帥唱片行真是不得了,走進深深的透天厝,店面前半段販售著電料、電器與日光燈等物品,走進中途後兩座唱片架現身,仔細逛過後,深知這些唱片都是有心人挑選過的好片,甚至架上有著我在高雄遍尋不著的台語大碟—謝銘祐《台南》。

《台南》是謝銘祐十年磨一劍的作品,也是近十年來最好的吉他彈唱專輯了,七月他以《台南》一舉奪下金曲歌王後,我刻意不在網路上搜索,等待入手後再完完整整地聆聽;只是,萬萬沒想到,竟然在恆春的這角落買到了《台南》。

結帳時,靦腆的老闆抬起頭,「這張很好聽」「我知道,等下馬上聽!」

我跟冠勳跳上車,開車前往恆春半島的最最南端,去了無名小漁村、去了筆直雪白小徑,《台南》在汽車音響播著,真是太好聽了,謝銘祐深厚的寫曲功力可以讓整個城市飄起來,人聲的遠近比例錄得恰到好處,而歌詞中左手抓住過去,右手緊繫未來,我們被這種時間的停止感保護著,沒人能說出一句話。

幾個月後我退伍,回南部做兵的這幾個月像是一場初始昏暗,結尾金黃的夢,而這半島成為我繫在腰間的指南針。每次休息夠了準備繼續前行,我就遙望這塊視線不可見的半島,我從那邊出來,我曾在那邊待過,我學到如何將粗糙的日子過得平平整整。

(本文完)

後記:

冠勳至今仍待在恆春,最近他終於開設了自己的夢想店面。在恆春轉運站前的嗨海集會所,你若路過,別忘了過去坐坐,跟他聊海洋。

今年春天吶喊,我們已經約好在恆春重逢。

張勝為的專欄文章(由新至舊排序)

Like this Article? Share it!

About The Author


Fatal error: Uncaught Exception: 12: REST API is deprecated for versions v2.1 and higher (12) thrown in /home/leftlink/public_html/wp-content/plugins/seo-facebook-comments/facebook/base_facebook.php on line 12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