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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總統,大家有機會?/夏生阿亮

夏生阿亮

某一日,步行經過復興南路與市民大道口,瞥見一組寫著「總統小吃」的紅底白字招牌,高懸在籌備開張的店家牆面上;招牌上還有幾行小字,既非菜單也非宣傳文字,而是「小布希」「馬英九」等當過總統的聞人名諱,令人不禁啞然失笑:用這幾個驢蛋的名號來代言,真的會有用嗎?

小吃店開幕前夕,招牌上的馬英九三個小字臨時遭到抽換,變成了社會觀感略勝一籌的蔣經國,但依舊顯得不倫不類。後來,店開了又收了,前後也不過才半年多的時間;台語唱片大亨陳維祥則留下另一筆轉投資餐飲業失利的紀錄。

又一日,搭公車經過和平東路與瑞安街口,華南銀行斜對面的全國電子門市,高懸著另一塊「冷氣總統級精緻安裝」的行銷看板,標榜著自己優異的空調施工品質。這實在很難不叫人心裡犯嘀咕啊:這個也是總統規格,那個也是總統水準,世間的商業行為假如都得端出國家元首才足以彰顯其超凡卓越,這不是擺明了看輕咱們這些個芸芸眾生小小選民袞袞消費者嗎?

掛著總統的旗號,是否代表小吃就比較美味,或冷氣師傅裝機就比較認真,只怕也無從考究。不過,商家如此揣摩民眾的心態而大作廣告,其所預設的立場倒是挺清楚的:做為某種權力的象徵,總統兩字在日常語境的指涉,很多時候跟封建時代的皇帝似乎並沒有兩樣。所謂的「總統級」,在行銷文案當中出現,其實就是君王般待遇的意思。

總統首度直接民選迄今,已經有 19 年的光陰。而在蔣家二號獨裁者駕崩的 2 年後,李、彭、林、陳四方人馬角逐總統大位的 6 年前,陳小雲的這一首〈做總統大家有機會〉(1990,張宗榮、陳繼祥作詞),儼然宣告著這個一黨獨大的奇怪國家即將進入民主進程的新頁,唱片上架後,旋即引發全台話題:

古早流傳一句話  艱苦頭才有快活尾
現代流行一句話  做總統大家有機會

人偕人塊作夥  不通看高無看低  臭頭仔嘛會做皇帝
好額窮免怨嗟  錢是公家的  錢 錢 錢是公家的
福氣的人用卡多

我自己對於歌詞的解讀,大致如下:

首先,單看內文,作詞人固然引用了當時的熱門政壇話題,但也同時謹守著勸世歌謠勉人向善的傳統框架,頗有一種舊瓶裝新酒的味道。換句話說,〈做總統大家有機會〉既非政論歌曲,也非寫實歌曲,更不是抗議歌曲,反倒比較像是借用新興俗語 / 口頭禪作為歌名的本格派台語主打歌。無怪乎歌詞的最後幾句,在宣揚知足常樂的老派價值之餘,幾乎嗅不到什麼政治味。

其次,正因為歌詞內容缺乏新意,這條曲子大受歡迎、廣獲傳唱的真正功臣,很有可能是歌名本身。畢竟,對於當時的台灣多數民眾來說,李登輝順利出任「中華民國」第八任總統,終究算是利多:一個外型憨厚、連國語都講不標準的本省人,竟然也 (擊敗了李煥與蔣緯國等潛在對手而) 成為新的領袖,這豈不是意味著今後人人都有可能入主總統府了嗎?這難道還不值得寫首歌以茲慶祝嗎?切合時事、略顯煽情的歌名,在此確實呼應著蔣氏家天下時代的落幕,而扮演了歌曲行銷的最大奧援。

把上述兩點綜合起來看,事情就清楚多了。這歌的歌詞本身,政治性其實極低,但它的歌名反而具備了高度的政治性,並且這種落差非但沒有帶來矛盾或造成違和,搞不好還促使金曲更為聲名遠播哩。

後來發生了什麼事呢?陳小雲急流勇退辭別歌壇,《總統副總統選舉罷免法》則歷經了 6 次的修正,我們卻一直活在「人人均能 (參) 選總統」的有名無實假象裡,並且癡癡寄望著一位 (或幾任) 英明的總統即足以救民於水火,一如古裝電視劇裡引頸企盼明君登基再創治世的龍套臨演。

是的,25 年過去了,並且明年又要選總統了。但我怎麼老覺得,很多事情從來沒變過?

不知道再過個 100 年,「總統由人民來管」的理想能不能實現呢?就算不能也罷,但至少咱們不必把目前這個「人民由總統來管」的現況,視為這麼理所當然;老是原地踏步而提不出新的想像,也不是辦法啊。


相關曲目試聽:

〈做總統大家有機會〉by 陳小雲 (1990)
〈阿輝仔落下頦〉by 無政府樂團 (2000)
〈核四送去總統府〉by 張迪皓 (2013)
〈國喪日〉by Okkervil River (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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