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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曲不借詞,換湯不換藥?/夏生阿亮

夏生阿亮

先前幾個星期的專欄文章,曾經先後提及了吳晉淮 (〈黯淡的月〉〈嫁不對人〉譜曲者) 與邱芳德 (〈自然就是美〉〈留戀啥路用〉的作曲人) 這兩位活躍於 1980、1990 年代的台語歌壇大師。當然,上個世紀末的本土歌謠創作翹楚,絕非僅止於這兩人;而他們最值得稱道的地方,莫過於在歌壇競相翻唱東洋曲目的風潮當中,堅持原創而持續耕耘。

吳、邱兩位老師,乃至於聲名更盛的陳揚、李泰祥等,均因這樣的耕耘而不朽於史。但不可諱言的是,日本樂壇「口水歌」的引進,仍舊發揮了相當程度的觀摩與交流作用;透過這種隱性的內銷,促使台灣本土創作人的心血間接登上了唱片工業全球化的地區性擂台,與「先進國家」的舶來品一較長短。

對我個人來說,「舶來品進口」帶來的困擾,莫過於事隔多年赫然發現某首年少時候熱愛的曲目竟是出自外國人的手筆。舉例來說,筆者遲至 10 年前才驚覺張學友〈藍雨〉的原唱為德永英明,5 年前才獲悉鳳飛飛〈流水年華〉的作曲人是常富喜雄,1 年前才聽說姜育恆的〈跟往事乾杯〉與小虎隊的〈紅蜻蜓〉同由長渕剛寫成旋律,並且幾個月前才知道崔苔菁的〈但是又何奈〉其實是門田賴命的一戰成名之作。

唉,向來並不以 J-Pop 愛好者自居的我,原來默默吸收了這麼多年的 J-Pop 文化殖民,卻後知後覺,毫無所悉。想想也真是夠扯的了。

另外,也有幾首翻唱歌曲,由於旋律洋溢著濃厚的東洋風,即便重新填詞的結果已經徹底地本地化 (localized),仍能清楚辨識出我們所熟知的台灣原唱者其實只是翻唱人;演歌餘緒濃厚的余天晚期作品〈能不能留住你〉(原唱五木ひろし),乃至於李茂山唱紅的〈只有孤單陪伴我〉(原唱三好鉄生),不僅全盤沿用了原曲的旋律,就連編曲也直接抄襲 (各位要是有興趣,不妨上網搜尋一下〈細雪〉跟〈涙をふいて〉,與台灣翻唱版本比對)。這樣的作法,無論其國語或台語版本的填詞人多麼努力賦予舊曲新貌,真的就只能說是「換湯不換藥」了。

不過,這種「借曲不借詞」的翻唱模式,還有一個更為特殊的例子,就發生在日本本土……

2013 年的秋天,因著朋友的推薦,我在台北的中山堂欣賞了日本魂花樂隊 (ソウル・フラワー・ユニオン) 的現場演出,當晚曲目中一首名為〈聽啊萬國的勞動者〉(聞け万国の労働者,別名「五一勞動曲」) 的作品頗為振奮人心,於是連上維基百科查找了相關資料。

出乎意料的是,這首在日本工運史上小有名氣的傳統作品 (1922),竟然也是翻唱。尤有甚者,原曲的舊詞,在立場上根本就與左翼陣營重填的新詞完全背道而馳,洋溢著一股軍國主義的殺伐之氣:

守護旭日軍旗步兵連
二十萬總兵力意志堅
七十餘支勁旅戍各方
滅敵解甲就是吾夢想
縱橫千里要乘風破浪
志在登陸仇我的國家
運輸船艦橫須賀出發
海軍健兒來替我守望
(作詞:加藤明勝,日本陸軍士校第十期畢業生在校創作)

這首〈步兵之本領〉(ほへいのほんりょう) 誕生於 1911 年,幾乎與「中華民國」同壽 (旋律的譜成則又更早,1899 之前即開始流傳),在二戰之後則以小幅增修的新版歌詞繼續為日本陸上自衛隊所傳唱,堪稱是橫跨明治、大正、昭和、平成四朝的軍歌經典。

那麼,一模一樣的音符,在填上了〈聽啊萬國的勞動者〉的新詞之後,變成了什麼樣子呢?

永無止境剝削苦難長
無產者起義勢不可擋
今時今日二十四小時
階級的鬥爭轉瞬將至
起來勞工起來齊圖強
生產的大業被奪走啦
以正義的手臂奮還吧
彼等苦守再也不懼怕
(作詞:大場勇)

啊,好一招猴子偷桃,完全逆轉了歌謠的既有宗旨,真是太帥了!顛覆式的翻唱,突破了換湯不換藥的困局,想來還頗有值得我輩音樂人認真效尤之處呢。

走筆至此,倒是可以再扯一句題外話:卻說 1897 年的日本,另有一首知名的海軍軍歌,名喚〈軍艦進行曲〉(ぐんかんこうしんきょく,別名軍艦マーチ),歌詞同樣散發著些許軍國主義的淫威,但也在日後一度成為反戰電影當中高頻率出現的反諷配樂,舉凡台灣導演王童 (稻草人,1987) 以及中國導演姜文 (鬼子來了,2000) 都曾援用。最特別的是,根據小川紳介《第二堡壘的人們》(1971) 這部紀錄片的記載,同一作品在當年三里塚反破遷的戰役裡,也被抗爭居民與學生選為振奮士氣的進行曲,透過傳說中第二堡壘頂端架設的擴音器強力播送,在精神上與政府強拆部隊 (由成田空港施工單位的保全大軍加上警方的鎮暴機動隊所組成) 的喊話廣播分庭抗禮。

原來,八股而教條的軍歌,也有這種浪漫而凜然的用途,真是始料未及。不過,轉念想想,只要運用得宜,誰說魔鬼的舞曲,不能昇華成天使的戰歌呢?

後記:筆者不黯日文,是以〈步兵之本領〉的歌詞中譯係以 Google Translate 直接轉換為中文後潤飾而成,〈聽啊萬國的勞動者〉的歌詞中譯則是參考 YouTube 相關網頁公布的林書揚前輩略譯版本潤飾而成,漏誤在所難免,還請方家指正為盼。


相關曲目試聽:

〈あなただけを〉演唱:あおい輝彦 (1976)
〈とんぼ〉演唱:長渕剛 (1988)
〈聞け万国の労働者〉演唱:日本民主青年同盟中央合唱團
〈軍艦進行曲〉出現在《鬼子來了》(姜文、香川照之主演) 片頭的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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