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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吃豆腐我抗議/夏生阿亮

夏生阿亮

去年,一位長期反核的志士意外過身,為了排解難過與憾恨,我開始地追憶起 1980 年代的台語歌壇──這是性格與背景兩相迥異的我與他,僅有的交集。而第一位聯想到的歌手,就是唱紅〈行船人純情曲〉的陳一郎。

此後又過了半年,某天上班時,「阿郎」饒富磁性的嗓音,在忙碌的空檔毫無來由地從潛意識裡浮現,這次更是突兀地只給了我一句歌詞:

「山盟海誓你分一半」

搜尋引擎適時填補起記憶的空白。這首歌叫〈愛的抗議〉,1990 年發行,填詞人名喚邱芳德:

分開責任是你不是我 講我無情錯誤大
無煙無酒也無搏 嫌我放蕩是傷害我
抗議啦我抗議啦
山盟海誓你分一半  如今你才來變心肝
敢講你是貪虛華  也是感情有另外
抗議啦我抗議啦
付出犧牲這呢大 猶原唱著苦戀歌
你哪不是無愛我 尚好你甭違背我

 

現在回想起來,邱芳德確是相當善於掌握街頭巷尾流行脈動的創作者。此君的創作代工生涯裡口碑最響亮的一擊,就是替陳雷的〈自然就是美〉作詞作曲,其靈感來自美妝品牌聞人蔡燕萍的電視廣告金句,一屁股搭上了台灣產業外移期間醞釀西進的資本家大手筆在台操練媒體行銷戰的順風車;專輯還沒上架,已先預約了免錢的曝光機會,而這歌甚至還不是陳雷 1995 年大碟的主打哩。

至於邱與陳一郎的歷次合作,則以〈可憐的酒家男〉最得我心。歌名雖然遙指著二十年前即已走紅的〈可憐的酒家女〉而貌似過時,歌詞卻引用「有飲傷肝無飲傷心」(用八個急促的八分音符唱出,非常可愛) 等當年度傳誦一時的新俚語,再次緊抓市井語彙風潮,同時也反映了中小企業主汲汲營營於應酬周轉的焦頭爛額,寫實詼諧隱諱齊備。

相形之下,〈愛的抗議〉副歌那句「抗議啦 / 我抗議啦」,就不免讓我在午夜低迴時暗自嘀咕:簡直就是在吃社會運動的豆腐嘛。且看解嚴初期,1987 年後勁反五輕起跑,1988 年五二○農民運動爆發,1989 年遠化、安強、十全美勞工抗爭加上無殼蝸牛夜宿忠孝東,「抗議啦」三字儼然成為新流行語,〈愛的抗議〉也就在同一年寫成。然而歌曲所欲平反者竟不是國計民生,而是疑似變心的女伴嫌東嫌西?就這樣,事涉公益的口頭禪遭到了個人情感的私領域所挪用、收割,呼應了時事卻也略顯牽強;更有趣的是,歌詞末兩句,男方擺出不想分手就聽話點的高姿態,抗議的表象蕩然無存,規訓戀人的通牒終於圖窮匕現。

當然啦,「這歌吃社運的豆腐」只是玩笑話,實際上倒不曾聽說社運前輩真的計較過這等芝麻蒜皮小事兒。日後,人稱綜藝大哥大的張菲,在他的《歡樂一百點》節目裡猛發陳一郎通告,讓「瑪爾寇陳」的草根口音公然淪為笑柄,說是吃豆腐可就不為過了吧?但這也是後話了。

相關曲目試聽:
行船人的純情曲
愛的抗議
自然就是美
可憐的酒家男
可憐的酒家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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