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鬥:左翼連結

【左岸別集】家我/林聖文

01  100x35mm

不知如何跨越這個家庭談起這個世界,於是就先從你談起吧。

你的身不由己,在一個家的結構裡。你早我五個年頭又兩個月出生,你是家裡的長子而我是么子,中間還有個老二。我自然不知道在我出生之前,爸媽是用什麼方法在跟你相處的,那時我還不在這個世上。

最常記得的卻是老爸如何嚴厲的抽出皮帶鞭打著你,也許是因為你又摸走了家中的小錢跑去附近電動玩具店玩,我從沒有細問過那些事情背後真正的原因是什麼,直到現在。因而老爸的形象記憶在我小時候的感覺裡,總是略微酷冷而又帶點兇悍的,而他時不時晚上喝了醉一身酒氣回來,老媽叨叨唸著老爸。老媽是那種所有事情她都有她母親教她的道理,自然以此為道理要求著老爸不要喝太多酒、不要賭博。厝呀勾有母子,毋通在外面待到太晚才回家。這像是丈母娘會教訓老爸的口吻。

小時候許多的記憶其實都是圍繞著我與你們個別的工作狀態。和老媽在家裡聽著大式台語卡帶陪她做一些家庭手工,有電子加工也有成衣logo或是塑膠花。和老爸一同外出去跑車做事頭,聽著廣播裡的「台灣之聲哩好」,有時是搬別人的家有時是送別人的貨,但多半我年紀小只負責在車內陪著送上茶水、毛巾。和你在菓菜市場裡搭擋搬貨,那是我高三考大學之前的溫書假了,老爸那時頭殼受傷開刀住院家裡頓失經濟支持。老爸受傷前那陣子你沒在跟舅舅修車了,和老爸搭擋在菓菜市場搬貨,整箱整通的水果如山丘般的集中等待水果行老闆競價拍賣後分散到車上。老爸受傷後的工作就讓你一肩扛了起來,但你一個人隻身工作實在太累了,之後沒多久我在高三停課了之後便和你搭擋搬貨。凌晨三點多市場人聲鼎沸,兄弟不知有沒有同心但起碼是一起為了家裡在打拼,把一箱箱水果行老闆的貨搬到老爸3.25噸的貨車上,趕在白天開市之前把貨送到泰順街的店面去,他們那個店面一天可以賣掉百箱的水果。

那是我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次懂得了,原來固定勞動所換取而來的是極大的身體疲憊,在還沒真正消除疲勞之前又再一次把勞動的疲累積累在身體之內。在那之前偶爾負擔老爸勞動工作的多半都是老二,以及那段你跟老爸一起工作的日子。而我因為背負著家裡對我是可以讀書的想望,所以總是最後一個順位才會找上我幫忙。我沒有刻意的用這些成績來換取什麼,但這些成績也使得我走進了你們其實也不會懂得我的心情處境裡去。

15歲那年的暑假當其他同學都還放著假時,就只有我們這些特訓班的人早早就已經開始準備起隔年的高中聯考。我還記得一天下午坐在教室裡溫習著書本,突然心裡有個自覺思考著,不知道人呀為了什麼要這樣汲汲營營地追求著眼前的那些答案,那些已然死去而無趣的知識。

我以為過了暑假我應該可以有選擇的回到原本的班級,但家裡的期待希望我有這樣的機會留在資源相對較多的班級裡,於是升上國三時沒有什麼反抗的便留在特訓班了,那樣的不反抗便是把自己過往的關係也給判了死刑。記憶裡也大約是從那時開始我過年也不怎麼回老爸的故鄉了。而你也早已經從國中畢業剛剛成年二十歲,跟著舅舅或是其他親戚朋友學著一技之長修理汽車數年。

那時我還沒想過未來要做什麼,只知道我可以考上高中也許是一條可行的路。現在也才懂得在我們這樣的家庭裡若要翻身,把書讀好追求人生不斷向上是那時僅知所能相信的唯一想望。家裡對於「讀書好」這樣的想望全然投射在我身上,從上了明星高中乃至於明星大學,這一路對我的期待從來沒有停止過。我原以為我會是一個科學家的料,在實驗室裡做實驗分析數據,但結果對於科學知識的事情我讀不出什麼熱情來,對於實驗的事情我完全一竅不通。

而那一切想望直到我大二上考完期末考後,過年之前我確信我會被退學了,這一切想望才嘎然而止。那是我十九歲接近尾聲時,第一次感覺到失去了社會身份與座標系統而身處在一切的茫然之中。(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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