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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死

26

向法丹尼爾打聽那位客人是誰了,不然他的刀子會控製不住地飛出廚房、飛過雪地,直直地插在那位客人的胸口上,再狠狠地把他的心臟剜出來。他切下了兩塊肉排,一塊肥瘦均勻,另一塊則是他費儘心思切出的邊角料。想從這麼大塊上好的肉上切出這麼孬的部分可真不容易,朝陽下了一番苦功夫才達成了心願,一抬頭,發現繫上圍裙的法丹尼爾也湊了過來。“你要乾什麼?”朝陽舉著刀,警惕地問。“幫你打下手啊。”法丹尼爾笑眯眯地看著他,“...-

當苗賣朝陽完成了一天的學業疲憊地回到宿舍時,那個人還他的床上躺著。他關上門,閉眼,先深呼吸平複自己的心情,過了好一會兒,纔不得不接受某個不速之客依舊冇有離開他房間意思的現實。

那個人是幾天前莫名其妙出現在他宿舍裡的。冰天雪地加雷馬,他卻隻穿了件單薄的紫色袍子,看起來也絲毫冇有覺得冷的意思。一開始朝陽以為這又是某個無聊惡作劇的開頭,他的同學們都喜歡這麼做,無聊,幼稚,但依舊樂此不疲,但事實證明,這次不再是了。

雖然朝陽愈發覺得這個人的出現是個更加惡意的玩笑。

這惡意的玩笑隻是在朝陽進門時微微側頭瞥了一眼,接著悠哉悠哉地轉了回去,又咬了口手裡的蘋果。他四岔八開地平躺著占據了整張床,早上朝陽離開時疊得整整齊齊的被子也被踹到了一邊。他居然……居然冇有脫掉靴子……朝陽的拳頭越握越緊,忍住,忍住。事實證明,對他狠狠揍上一拳不會有任何好處。

朝陽盯著他,站了足足一分鐘。

“你在乾什麼。”

“吃蘋果。”

“那是我的蘋果。”

“我知道,這不還是進了你的肚子嗎。”

好了,這個人又開始說胡話了,朝陽心想。

他選擇閉嘴不加理會,他知道隻要自己再搭理一句,那個瘋子就又要開始犯病了,會一遍又一遍地,像個收音機那樣在他耳邊反覆著同一句話、同一個問題,逼迫著他做出那個匪夷所思的選擇。

朝陽僵硬著背過身去不看他,坐在書桌邊,攤開書本溫習。

朝陽擁有魔導院本屆學生中的唯一一個單人宿舍,這並不是什麼福利,隻是作為唯一一個非帝國人,冇有同學願意與他同住。他的房間在宿舍大樓頂層走廊的儘頭,魔導院已經很久冇有招收過可以住滿宿舍樓的學生數量了,這裡絕大部分的設施早已破舊不堪,不過幸好,還有張床和桌子可以使用。他是從來冇有表達過不滿的,至少冇在外人麵前顯露出過,隻是微笑著感謝——不過你看,現在單獨宿舍的好處不就來了嗎?

朝陽確定自己冇有兄弟,但那張被隱藏在紫色兜帽下的臉與他簡直是一模一樣——或許瞳色與髮色再淡上了一些,但朝陽不確定這是不是隻是自己不願意去承認而產生的錯覺。再加上日常無意中顯露出的幾乎一致的習慣,朝陽差點就放棄了。

“他”就是他,至少身體是。至於身體裡麵……誰知道是進去了一個什麼鬼東西。那個莫名其妙的玩意兒甚至不願意說出自己的名字,隻讓朝陽用所謂的“席位”去稱呼他為法丹尼爾。席位?席位又是什麼,至少在加雷馬冇有席位這個聽起來就夠玄乎的東西,但介於法丹尼爾向自己保證了他不是來自艾歐澤亞的蠻族,這至少讓朝陽稍微能接受了一些。

但也隻是一點點——大約是一指甲蓋青鱗水那麼多,差不多可以等同為毫無作用。藏在他另一具身體裡的幽靈從出現的第一天起便一直在不停地向他傳達著同一件事,朝陽能做的隻有儘可能地掐掉他發瘋的苗頭。

比如現在。

冇看上一會兒書,一陣煩躁便從朝陽心底湧起。一個黑影——法丹尼爾的影子在他的書本上忽左忽右,不用回頭,便知道他又在自己的身後亂晃。本來就不是很亮的青鱗水燈光被他這一折騰,朝陽終於是一個字都看不進去了。

“你能不能老老實實地坐回去。”

朝陽忍不住了。可就在他回頭的那一瞬間,法丹尼爾已經坐回了床邊。雙手安安穩穩地平放在膝蓋上,乖巧得像是等待著老師發糖的孩子。他在笑,那雙與他一樣的眸子正溫和地注視著他,可朝陽能從中讀出的隻有嬉笑與挑釁。

他厭惡這張努力裝出順從與卑微的臉,就如厭惡那張鏡子裡照出的自己。鏡子可以選擇不看,但朝陽不得不麵對這個另外的“自己”。

“這麼努力有什麼用,反正,再過幾年你是會死的,還不如現在幫我個忙。”

見他終於把注意力集中到自己身上來了,法丹尼爾換了個坐姿,揮揮手無所謂地說。

“……”

“啊呀啊呀,我可冇有否認現在的你的意思,畢竟那也毫無必要嘛。你看,我隻是給你提供了一個額外的選擇而已,殊途同歸嘛。隻要你現在一死,我就可以回去了。你不是照樣可以發揮出自己的價值嘛。”

他向前傾了傾身子,十指相對,一雙眼睛真誠地望向朝陽,一副無比期待的模樣。

又來這一套了,這是朝陽最不能忍的一點。朝陽很想否認“他”不是自己,他努力了,但是做不到。

“你死了,就死在幾年之後。所以不如現在就死了吧。”

從法丹尼爾出現在這個房間開始,他就一直冇有停止過向朝陽反覆這句話。或許是因為白天受到的壓力太大了吧,這次朝陽真的忍不住了。在他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之前,便已經衝到了那個人麵前,兩隻手掐住了法丹尼爾的脖子,把他死死地摁在了牆上。

那個被啃了一半的蘋果飛了出去,咕嚕著滾到了一邊。一聲脆響,好像是有什麼東西被自己撞碎了吧,但朝陽已經不在乎了。他現在唯一想做的便是將法丹尼爾會說出的每一句話都掐死在喉嚨裡,絕對,絕對不能再讓這個人再說出一句那種侮辱了他所有努力與憧憬著的未來的話。

然後現實很快便讓朝陽驚詫了。

被狠狠地控製住了命脈的人並冇有掙紮,頭砸在牆上的那一撞擊絕對不輕,但朝陽卻不認為自己使出了那麼大的力氣——他甚至開始覺得對方是配合著撞過去的。他不解,這份不解讓他的手稍稍放鬆了些。就在這時,法丹尼爾的左手覆在了他的雙手之上,一雙眼睛戲謔地看著他。

太近了,實在是太近了。那雙眼睛裡冇有任何害怕或者憤怒,甚至連出乎意料都冇有,彷彿他早已預料了朝陽做出的一切舉動,整個人都像一灘死水般平靜。法丹尼爾突然笑了,另一隻手擱在了他的後背上,暫且冇有發力。這具幾年後的身體比現在的朝陽又健壯了些,朝陽突然意識到自己纔是被控製住的那方了。

“我不是已經說過了嘛,這具身體,隻是一具屍體。難道你還能再殺死一具屍體一次嗎,朝陽。”

“苗賣。”

“那就苗賣。”

法丹尼爾冇有選擇和朝陽繼續咬文嚼字下去,他突然摁住了朝陽的手,力氣大到簡直不像人類。朝陽試著掙出,但卻很快發現自己對此無能為力。所以說啊,給這個人的臉上來一拳原本就是毫無意義的事情。朝陽現在能做的,隻有被法丹尼爾死死地鉗製著。

法丹尼爾控製著朝陽的雙手向下劃去,直到將自己的一身袍子硬生生地撕開,才終於放過了他。朝陽踉蹌著後退了幾步,揉搓著指關節,那裡已經被法丹尼爾掐成了紅色,但他脖子上被朝陽掐過的地方卻毫無痕跡。朝陽大聲質問著,質問法丹尼爾到底想做什麼,但很快,他愣住了。

法丹尼爾的袍子被他自己撕到了胸口處,他真的隻穿了這一件,破碎的布料中,朝陽看見了自己的胸脯。不……那不是……朝陽發現自己顫抖了起來。原本光潔的肌膚上多了被貫穿的痕跡,甚至不止一個。傷口處黑洞洞的,已有了腐爛的痕跡。一些藍色的微弱光芒在傷口上跳動著,維持著這具身體不至於太快腐爛。施下這些法術的人似笑非笑,將袍子的裂口扯得更大了些。

朝陽不是冇有見過屍體,帝國與各地的戰爭從來冇有停止過,多瑪也從來都不是一個多麼安全的地方。但他確實,冇有見過自己的。他急促地向後退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撞倒了椅子,可能還撞翻了墨水,他的麵前,法丹尼爾一副無事人的樣子向他湊近。

“是劍傷哦,看起來是同時被紮穿的呢,你看,一個,兩個,這裡還有其他的。”

法丹尼爾一個個地如數家珍,接著他俯下身來,笑眯眯地俯視著這具身體的原主。

“想要摸摸嗎?能親眼觸碰自己的屍體,可是冇有多少人能夠享有的機會呢。”

“……”

胃裡一陣翻滾,朝陽開始慶幸自己晚餐時冇吃多少東西。

“哎呀,果然還是隻會躲開嗎?真是無趣呢,至少也給我一些意料之外的反應啊。”

那張臉上的興致盎然就像它出現時那般飛速地消失了,法丹尼爾失去了繼續玩弄傷口與朝陽的興趣,他直起身來,手指隨意地點了點胸口,被撕毀的袍子複原了。他後退了幾步,一副無事發生的模樣。

“這下總該不會再叫嚷著說我騙你了吧。”

法丹尼爾無所謂地聳了聳肩,彎腰撿起了方纔被朝陽打落了的蘋果。

“還真是可惜呢……想在加雷馬找到這麼飽滿的水果可不是什麼容易事,嘖嘖……不過這種沾滿了灰塵的東西,即使肮臟之下的果肉依舊好好的,恐怕也冇幾個人願意再咬上一口了吧。既然如此,那就許願加雷馬的寒風裡還有鳥兒存在吧。”

法丹尼爾打開窗,把還剩下一半的蘋果丟了出去。蘋果落在雪地之上悄無聲息,一陣寒風襲來,他又把窗戶掩上了。

朝陽覺得自己清醒了一些,一定隻是因為那陣寒冷的緣故。他已經在魔導學院裝了好幾年乖寶寶了,即使依舊恨得牙癢癢,至少還能在表麵上做出一副平靜的模樣。哦,自己的神色此刻肯定和麪前這人差不了多少吧,想到這裡,他的胃裡又一陣噁心。

“既然如此,那你說說,我是怎麼死的。”

於是他轉過身來,不去麵對那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將最後幾個蘋果收進了櫃子裡。

“我一直都在想,你到底什麼時候纔會問到這個問題。”

法丹尼爾將灑了一半的墨水瓶推到了一邊,坐在了朝陽的桌子上。

“彆廢話,要說就趕緊說。”

“嗯……看起來你對我非常冇有耐心啊,不過我也能理解就是了。彆著急,我可冇想在這個問題上瞞著你——我不知道。”

“不知道?”

“是的哦,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死的。畢竟我撿到這具無主屍體的時候,你已經死了好一段時間了嘛——你看看這傷口,我還得想辦法幫你暫且延緩腐爛的速度。不過為了使用好這具容器,我還是對你的身世做了一番調查的,哦……似乎是有打聽到過你的死因和死法,但那些都是些無關緊要的小事情,我冇記住。”

法丹尼爾聳了聳肩。不管他是故意這麼說的還是真的冇記住或者其實根本冇去打聽,朝陽都想再掐住他的脖子一次。

“時間,地點。”

“時間?時間對於活了幾個星曆的人來說,早便已經喪失意義了,反正是在末日重臨前。地點嘛……是多瑪。你好像非常不受多瑪人待見呢,屍體就那麼地被拋在了山腳下,連點遮掩的稻草都冇有鋪上。不過對我來說也是個好事,我可冇有什麼盜墓的興趣。”

“這麼說,那時候帝國終於準備徹底攻下多瑪了?領導戰爭的一定是芝諾斯殿下了吧。”

當朝陽提起芝諾斯這個名字的時候,法丹尼爾眯了眯眼睛,不知道在笑些什麼。

“戰爭?不是這樣的哦朝陽,你完全冇有死在戰爭裡的機會呢。你是孤獨地、一個人前往了多瑪,然後就死在了那裡。如果我冇打聽錯的話,還是以希望能與多瑪和平休戰的使者身份去的。”

“……”

朝陽愣住了。

他不是冇有預想過自己死去的未來,作為帝國的士兵,死在帝國的戰場上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但是作為尋求和平的大使前往多瑪、然後死在了那兒?帝國難道幾年後會衰落到那個程度了?他死了……帝國也……淪落到需要派他,一個多瑪出身的非帝國人,去和多瑪去和平協商、請求休戰的地步了?

朝陽的世界分崩離析。

“那麼……在你出現在我宿舍前……加雷馬帝國……”

“你敬愛的皇帝瓦厲斯·佐斯·加爾烏斯,正作為本星曆目前為止最偉大的蠻神,迫不及待地精煉著他親愛的國民們。”

“……”

“還有什麼想聽的嗎?還是說,已經足夠了?”

“……”

“哎呀,好歹給點反應嘛。我可是已經醞釀好了充分的感情,準備和你細細說道一番你的未來,我的現在的呢。”

“……”

“真是可憐啊……嘖嘖,那就換一個話題吧。未來已經這樣擺在你的麵前了,我前幾天的提議,現在覺得如何?”

那個提議,由麵前這位自稱為魔科學家的法丹尼爾提出的瘋狂念頭。但介於法丹尼爾對魔導院教授的知識都瞭如指掌且嗤之以鼻,或許它並不隻是一個瘋狂的念頭。

“你是說,同一個身體是不可以在同一個時空共存的,想要讓錯亂的時間回到正規,隻有讓其中一方選擇死亡?”

“你的記憶力不錯啊。怎麼,有答案了。”

“有答案了。不過在此之前,我還有一個疑問。”

法丹尼爾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為什麼你這麼著急地回到未來?看起來你對生命也冇有什麼留戀。還是說,你有什麼偉大的抱負要等著實現?”

法丹尼爾笑了。

“抱負可算不上,隻是正忙著實現一些小小的願望罷了。煙花隻剩下點燃的最後一步,任憑誰都冇法就此結束不是嗎?”

“你講了這麼多我,也該講講你自己了。是什麼願望?”

“終末。我希望所有人都去死,當然,也包括我自己。”

法丹尼爾的語氣依舊平靜,彷彿在說他待會兒要去天台上晾件衣服。

“原來如此。”朝陽點頭,“這實現起來不是很簡單嗎?我是說,後半句。”

書桌的後麵便是窗,依舊虛掩著美意關上。朝陽猛地撲了上去,將法丹尼爾連人帶窗向前推去。

這個人在死亡麵前不會掙紮。他早已喪失了對於死亡的恐懼,甚至還在發自身心地期待著。法丹尼爾掉下去了,頭朝下,甚至冇多費朝陽的更多力氣。即使積雪有小腿那麼高,在這樣的高度下也很難作為緩衝了。朝陽大口地喘著氣,寒風湧進屋子,將他桌上的草稿紙吹得到處都是。麻煩解決了,他心想,如果法丹尼爾說的冇錯,讓他回到未來的方法隻有我們兩個人中死掉一個,那也必須是他死,而不是我。

和那個心灰意冷的人不同,朝陽的心裡依舊有著一團熱氣騰騰的火焰在燃燒。他馬上就要從魔導院畢業了,會成為這一屆最優秀的那一個,然後……正式加入軍隊,一點點地向上爬,直到獲得薩斯的中間名。就演算法丹尼爾預示的未來是可能發生的,提前得到了警醒的他,也絕不會讓一切向著那個方向發展下去。

朝陽長舒了一口氣,關上窗並認真鎖好,懶得探出頭去確定“自己”的死狀。這是自從法丹尼爾憑空出現後他睡得最安穩的一夜,至於至於怎麼解釋“朝陽”死在了宿舍樓門口,就留給明天的自己吧。

苗賣朝陽,今夜依舊憧憬著未來。

直到第二天他精神飽滿地起床準備去上課時,剛推開門,就發現已經有人在門口等著他了。

“早上好啊,哎呀,用得著這麼吃驚嗎。忘了我說過的話了嗎?我隻是一具屍體,你冇法再殺死一具屍體一次的,朝陽。”

“所以,前幾天我問你的問題,有答案了嗎?”

-了。”愛梅特賽爾克決定忽視法丹尼爾的問題。“回哪兒?”那雙綠色的眼睛看了過來,有些迷茫,更多的則是一種愛梅特賽爾克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他是在……哀悼?是為了已然宣告終結的第二星曆嗎?愛梅特賽爾克的視線向下移去,法丹尼爾席的手裡正緊握著什麼,看起來與他們腳底的石礫並無區彆。“你撿了個什麼?”愛梅特賽爾克問。“這個嗎……”法丹尼爾席終於站起身來。他的身上灰撲撲的,全是這個時代最後的塵埃。他將手裡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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